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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0/2008

CNG OTC卷首语:入主中原的为什么总是东北?

www.dili360.com 2008-10-08 10:56 《中国国家地理》2008年10月 撰文/单之蔷
 
 
 
  其实麦金德说的“腹地”范围,包括了俄国、东欧和中亚的几个国家。这个“腹地”北面是北冰洋。围绕着这个“腹地”的是一个环形的边缘地带,这被麦金德称为“内新月形或边缘新月形地带”。这个地带包括太平洋和印度洋沿岸的佛教和婆罗门教文化区,还有受西风带影响的基督教文化区,以及伊斯兰教的中东地区。他把其他地区归为 “外新月形地带或陆岛新月形地带”。

  中国历史有一个现象:起源于东北的少数民族,频频入主中原,统治中国,或者是统治半个中国。

  鲜卑从大兴安岭出发,最后进军洛阳,建立了北魏王朝。金起源于松辽平原,后来越过黄河,建都开封。蒙古崛起于呼伦贝尔,建立了元帝国。清从白山黑水兴起,进入山海关,统一全中国。

  这是为什么?我想起了麦金德的世界岛理论。

  他把欧亚大陆和非洲合称为“世界岛”。如果从航天员的视角看:欧亚大陆加非洲,确实就像一个岛。

  接着他把世界岛划分为两个部分:腹地和边缘。最偏远的部分称为“腹地”,腹地中的河流都是内流河,要不就是注入冰冻的北冰洋。

  这样划分了世界以后,他提出了他的理论:人类的历史就是腹地征服边缘反复重复的历史。他的理论被概括成三句名言:

  谁统治了东欧,谁就统治了大陆腹地;

  谁统治了大陆腹地,谁就统治了世界岛;

  谁统治了世界岛,谁就统治了世界。

  为什么腹地能征服边缘?麦金德的解释是:边缘无法进入腹地,腹地却可进入边缘。腹地国家的河流都是内流河或者是注入北冰洋,善于航行的边缘海权国家只能望洋兴叹。

  腹地征服边缘,我理解还有两个原因:一是腹地国家的背后就是寒冷的地带,如果要发展,它只有一个选择:征服边缘地区。还有一个原因是,腹地国家向北的那一面,是不用防守的,可集中力量一面向敌。

  麦金德的理论对理解“为什么入主中原的总是东北”这个问题很有启发。

  但麦金德认为,腹地频繁征服边缘,反过来却不行的原因是因为交通和资源,我觉得用气候或者温度带来解释似乎更好。就是寒带或寒温带的国家征服暖温带或者亚热带的国家容易,反过来就困难。简单地说,就是寒冷能战胜温暖,温暖却战胜不了严寒。

  如果把中国看作是一个小的“世界岛”,那么东北就是“腹地”,中原一带就是季风吹拂的边缘地带。

  腹地可以进入边缘,而且有强烈的进入边缘的愿望,因为暖温带和亚热带的边缘地区,物产丰富,气候适宜,生活舒适,令寒冷地区的人向往。然而中原温暖地区的人却没有进入寒冷地区的愿望。

  推论:贫寒冲击富饶。或者说:落后战胜先进,野蛮征服文明。在冷兵器的时代是如此。

  我这里并不是说东北贫寒,恰恰相反,我认为东北十分富饶,但东北的气候具有两极性:

  像北极。寒冷超过同纬度地区应该有的寒冷。每当冬季来临,受蒙古高压和极地气团的影响,冬季盛行从有“寒极”之称的西伯利亚吹来的西北风,寒潮频繁南下,冬季特别寒冷。

  像赤道。具有同纬度地区所没有的炎热。东北夏季的炎热与亚热带地区并无差别,甚至在7、8两月东北好似热带一样。上世纪50年代,苏联的地理学家竟主张把东北划入亚热带。

  在这样极冷和极热环境下锤炼出来的东北人,还有什么环境不能适应呢?

  但我并不认为地理环境决定命运,还有许多因素起作用。一个民族征服另一个民族,一种文化战胜另一种文化,是一个系统工程。

  历史上,东北一遍一遍地冲向中原。入主中原的东北少数民族,进入中原后,失去了后方不需防守的天然堡垒。成了四面受敌的边缘,等待着下一次被来自东北的力量所征服。

  然而17世纪以后,这个历史改变了。俄国人来了。像当年成吉思汗的西征—沿着欧亚草原从东一直快打到大西洋一样,俄国人开始了东征,他们组织起哥萨克,沿北部森林的边缘穿过西伯利亚,直向亚洲东部,从而占领了欧亚大草原。他们长驱万里能成功,也因为他们是沿着同一温度带前进的。从此,俄罗斯取代了草原民族对北方的统治。苏武牧羊的贝加尔湖草地变成了俄罗斯的油田。北方游牧民族被抄了老家,失去了不用防守的后方腹地。历史上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南下的威胁没有了,中国面临的是新的北方腹地国家—俄罗斯。

  几番接触,俄罗斯就让清王朝失去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它似乎没有入主中原的意思,但它也渴望南下,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就是它南下的结果。海参崴是它们远东的天堂,哈尔滨也曾是。

  每当我看到地图上东北丢掉的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时,我都觉得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清王朝不许中原向东北移民。为此甚至修筑了边墙—柳条边来防止中原的移民进入东北。

 

《中国国家地理》2008年第10期封面 摄影/线云强

21/07/2008

CNG200806 - 卷首语:祖国的另一面:多灾多难

作者:Jerry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中文网
 
    这次地震的震中竟然在大禹的故里——汶川。有人认为震中在北川,可是北川也被考证为大禹的故乡。上世纪30年代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去汶川凭吊大禹遗迹时,曾留下“禹王明德古今悬,哪计汶川与北川”的诗句。
    既然汶川和北川都与大禹有关,我这篇短文就从大禹说起吧。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来,看到央视的抗震救灾募捐晚会,看到一队队奔赴灾区的军队,我的脑海中总是涌现出4000多年前大禹在会稽山大会诸侯的场面。这些场面为什么会产生关联,因为这些场景背后都暗含着“国家”这两个字。4000多年前大禹在会稽山大会诸侯的场面,实际上是中华民族第一个国家诞生的开国大典。
    为什么我们要组成一个民族国家,其实就是为了保卫自己,抗御外侮,抵抗天灾。
    大禹治水的故事家喻户晓,但人们多是把大禹看做一个治水的英雄,实际上大禹最大的功勋是,他是我国第一个民族国家——夏王朝(距今4100多年)的奠基人。为什么一个治水的英雄大禹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堪称国家的王朝——夏,这里面有什么象征意义吗?能否说大禹创立夏朝的故事已经预示了中华民族的国家一经产生,一个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与天灾抗争。
    此前,我去了河南安阳商代的遗址殷墟,头脑中还充满了对那里的记忆。我记得夏朝之后的商朝有一个特点:频繁地迁都,前后有十多次,有“前八后五”之说。有历史学家研究,商人频繁迁徙的原因之一是躲避水灾。
    在殷墟我看到了大量的甲骨文,甲骨文主要是卜辞,是国君向占卜师问卜的记录,那里面的内容大多是对于天灾的问卜,看来商朝的国君最忧虑的就是天灾。在殷墟的甲骨文中,各种天灾都出现了,如:旱灾、水灾、地震、风灾、雷灾、蝗灾,还有日食、月食等,因为商人把这些天文现象也看成是灾。如果说,甲骨文是中国人文字的源头,那么可以说对天灾的忧虑成了中国文字产生的推动力之一。
    甚至有人说中国象形文字的出现和成熟,也与天灾有关。因为天灾的缘故,灾民们被迫迁徙,在迁徙的过程中,总是遇到话语不同的族群,这时只好画图沟通。天灾不断,于是象形文字就出现和越来越成熟了。
    在远古时代,到处都是荒野,人都可以选择逃离强权,进入荒野,恢复自由。但是人们没有那样做,他们愿意与大禹一起组成一个国家。
    人们之所以愿意这样做,就是因为国家——全体人民组成的共同体能帮助人们做到他们作为个体或者家族存在时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保卫生命和安全,战胜来自大自然的灾害等。
    国家有大国,也有小国。中国战国时代七国并存的局面为何不能持续,为何一定要统一成一个大国?
    战国七雄并立时,典籍中有很多关于邻国饥馑,相输以粟的记载。仅《史记》中就记载了如下故事:秦穆公十三年,晋国发生饥荒,“乞籴(买入粮食)于秦”,秦“输粮与晋”,史书载,粮船自雍至绛相望,规模宏大。《史记·秦本纪》穆公十四年载:“秦饥,请粟于晋。”但晋未曾与秦,为此还发生了战争。再穆公十五年,晋国又发生了饥荒,虽然穆公十四年,秦“请粟于晋”,而晋未曾与秦,但这次秦国还是“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的道义出发,“又饩(赠送食物)之粟”。
    《史记》中的这些记载,一方面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天灾之频繁,仅仅在三年之中,相邻的秦和晋就发生了三次天灾;同时这些记载也让我们看到了天灾在空间覆盖的有限性,相邻的两国,一国受灾,另一国却无灾;秦国与晋国两国之间关于粮食的“请”与“与”,一方面说明仅靠一国之力,已经无法渡过灾荒,另一方面已经暗示出战国时期7个小国统一成一个大国的必要性。
    是否可以这样说,在中华这个多灾的土地上,一个个小国已经不能满足人们抵抗天灾的需要,中华民族要生存必须要有足够广阔的空间。也就是说中国必须要统一成一个大国。
    作为一个大国,我们能够与天灾在空间和时间上共存, 因为我们的国家在空间规模上大于任何一次、任何一种天灾的规模。天灾再大,也大不过中国。
    正是因为中华多灾多难,中国人才知道了一个统一大国的宝贵。一次次的灾难锤炼出了中国人最可贵的东西——就是追求统一的“国家意识”。这是中国人经过几千年血与火的洗礼得到的无价之宝。
    无论何时何地,中国人最为痛恨的就是分裂。国家的统一是中国人至高无上的原则。
    诸葛亮六出祁山为什么?为了匡复汉室,统一中华;岳飞的怒发冲冠为什么?为了“踏破贺兰山缺”;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些都是为了统一。中国历史上发生了多少次分裂,就有多少次为了统一的战争。
    中国人为什么“统一”的意识如此深入骨髓,我以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多天灾。
    中国的天灾之多,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之最。
    当我看到一张中国历史上历次地震震中分布图时,我感到惊讶,那上面密密麻麻代表震中的红点布满了中国大地。我在那上面还真的找不到哪一个省没发生过地震。
    有人从《汉书》和《后汉书》中就统计出汉代共发生自然灾害346次,其中地震77次,水灾71次,旱灾48次,蝗灾42次,疫灾18次,风灾21次,淫雨霖雨15次,冰雹20次,霜雪11次,饥荒23次(引自黄今言等《汉代自然灾害与政府的赈灾行迹年表》)。汉代存400多年,年均灾害发生率为81%。
    说到此,一个问题涌现出来:中国如此多灾多难,为什么我们的祖先却选择了这块地方,厮守于此,不离不弃。为什么我们对这块多灾的土地如此挚爱?
    其实,尽管祖国多灾多难,但是就“天灾”这个词而言,它的潜台词应该是“福地”。因为我们说“灾”,意味着这是一种非常状态,是不正常,即正常的状态不是这样。我们从来不说新疆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闹了“旱灾”,因为那里常态是“干旱”;我们也不说青藏高原的可可西里受到了冻害,因为那里常年如此。因此,我们说一个地方遭受了“天灾”的时候,意味着这里平时是“福地”。
    从这个意义说,“天灾”这个词还有一个周期性的含义。自然界的现象都有周期性的规律,即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因为任何单方向发展的现象,是不可能长期持续的。风不可能永远地刮,雨不可能永远地下,冰期之间有间冰期,干旱之间有湿润期。
    从时间上看,尽管我们的祖国多灾多难,但我们大多数时间生活在灾害之间的间隔期,而且我们利用这个无灾的时段,储存食物和其他物质,以备凶年。
    从空间上看,天灾总是发生在一定的有限的区域之内,任何一种自然灾害的规模都不可能覆盖这样广袤的国土。
    天灾从来不曾把中华民族毁灭。甚至可以说,假如没有天灾,我们中华文明就无法发展壮大。
    中国有句成语:多难兴邦。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提出了文明发生、发展的模式:挑战——应战。这样的学说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多难能够兴邦。
    按照汤因比的说法。文明的诞生和发展都离不开环境提供的挑战,但这挑战不能太大,如南极、北极那样严酷的自然环境,人类无法应战;也不能太小,如热带的雨林,食物丰富,无需衣物房屋避寒,这里的人没有创造的需要和冲动;只有适当的、不大不小的挑战,人类如果能够成功地应战,才有可能创造文明。
    文明出现后,并不一定会发展壮大,它的发展需要以下4个条件:第一,挑战和应战循环往复不断出现;第二,挑战与应战的场所逐渐从外部转向内部;第三,社会内部自决能力(对内部挑战进行应战的能力)的不断增强;第四,旧的杰出人物的退隐和新的杰出人物的产生。总之,少数人创造,对一系列挑战不断地应战,多数人模仿,使整个社会保持一致。这就是文明不停滞不断地向前发展的条件。如果新的挑战不再出现,或者文明内部的杰出人物丧失了创造性,大多数人不再有模仿的行为,文明就开始停滞不前,或者走向衰落解体。文明需要面对一次又一次新的挑战,在人民应战的过程中,只有正确的领导和整个国家的团结一致才能够促使文明不断发展进步。
    正是中国的多灾多难,提供了不大不小的挑战,正是在像大禹这样杰出人物的带领下中国人成功的应战,才诞生了伟大的中华文明。
    一次次灾害,一次次挑战,挑战——应战,如此频繁往复,中华文明就一步步不断发展壮大起来。
    中国多天灾,正是中华民族对天灾的成功应战确保了中华文明历经了4000多年而绵绵不坠。
    今天自然灾害所提供的挑战,已经不新鲜了。天灾还是过去的天灾,未见其更烈和更频,我们应战的模式却似曾相识,没有新的内涵。譬如说2008年初的雪灾和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我们的抗灾模式何其相似。甚至向前追溯,和唐山大地震发生后,我们的应对模式也很相似。
    地震非我国独有。对地震的挑战,成功的应战应该属于我们的邻国日本。其标志是地震的死亡人数越来越低,房屋倒塌越来越少。遗憾的是,我国虽然度过了一次次大地震的危机,但却是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的。当人们看到一幢幢学校倒塌,而其旁的建筑却安然无恙时,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文明出了问题。
    对于天灾的挑战,我们的应战越来越程式化,流于形式。我们应该怎样应战,让我们重新回到大禹治水的故事,那里面寓意深刻,每次重温,都会读出新的东西。
    禹和鲧治水的不同,往往被分析成堵与疏的不同。其实依我看来这只是表面的不同,真正的不同在于这是两种不同对待灾害或者说挑战的不同模型。
    鲧是堵水。深层的意思是这是一种刺激—应激型,是当灾难发生时,冲上去,迎战。这是一种波澜状阔的史诗般的场面,高潮迭起。整个抗灾过程壮烈、宏大,有奋战,有牺牲,可歌可泣,英雄辈出。
    但禹治水就不同了。禹是寻根溯源、标本兼治、未雨绸缪型。大禹治水没有戏剧性的场面,他没有在洪水滔天的紧要关头,冲上去堵沙包,他也没有速战速决的打算,他把治水看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艰难困苦,但是平淡无奇。平淡得有如生活。
    其实大禹治水的精髓是:治灾是一种常态。平时若灾时,灾时若平时。
    最后我建议在汶川或北川再建一座大禹的塑像,将其立在地震博物馆的门前。

CNG200807 - 卷首语:河南人,北人还是南人?

作者:撰文/单之蔷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中文网

  中国大江大河多东西方向流淌,因此中国人好以南北说事。中国人的南北之争由来已久,但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地域界限究竟在哪里划分却不甚明了。

  就自然地理而言,中国北方与南方的划分,有一条明确的界限,即秦岭—淮河一线。但是说起人文的北方和南方来,譬如何谓北方人?南方人?就不是以这条线为界了。

  《现代汉语词典》如此说:北方指黄河流域及其以北地区;南方指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我理解这里的黄河和长江都是指中下游。如果考虑到上游这种说法肯定是不对的。

  其实在一部分人心里,北方人就是指黄河以北的人,南方人就是指长江以南的人。还有一些人以长江为界,划分中国的南北方。《现代汉语词典》的专家算哪种划法?他们为何说北方不说黄河以北,说南方不说长江以南,而要加上黄河和长江流域呢?我猜想,他们遇到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困难:就是黄河与长江之间的这一大片土地—也就是河南、安徽、山东、苏北算北方还是算南方?他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那样说。

  那样说并没有解决问题。且不说黄河出了三门峡,进入郑州一带,由于泥沙沉积,已成悬河,高于地表,两边已不可能再有支流进入,两岸高耸的堤坝就是分水岭,此时黄河已无流域可言。《现代汉语词典》中的那句话,相当于说北方就是黄河以北,那么北方人就是黄河以北的人啦。

  说南方人是长江流域及其长江以南的人,麻烦就更多了。麻烦出在淮河上。淮河在明代以前,尚能直流入海,自成流域,但明以后,由于修建洪泽湖,截住淮河,迫其入运河,再随运河入长江,淮河因此应属长江流域。因黄河在中下游是悬河,黄河以南的河流尽入淮河,河南人大部分在淮河流域,山东西部也在淮河流域,按《现代汉语词典》的说法,不仅大部分河南人成了南方人,而且一部分山东人也是南方人了。

  河南人到底应该算北方人还是南方人呢?我们看一下人文学者怎样说。

  清末民初时知名人士陶成章这样说:“凡属长江以南,称曰南方;凡属黄河以北,称曰北方。南方之人智而巧,稍迷信,而多政治思想;北方之人直而愚,尚武力,而多神权迷信。”显然,他把黄河与长江之间的这块地方略而不说,即河南人不南不北。

  鲁迅写过《北人与南人》一文。从文中看,鲁迅心目中南北分界线是长江。如他说:“二陆入晋,北方人士在欢欣之中,分明带着轻薄,举证太烦,姑且不谈罢。容易看的是,羊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就常诋南人,并不视为同类。”

  洛阳是晋的首都,二陆说的是东吴的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二人是吴郡华亭人(今上海人)。晋灭吴后,陆机、陆云兄弟同至洛阳。既受到了礼遇,也受到了轻侮。鲁迅说《洛阳伽蓝记》常诋南人,可见鲁迅是把黄河南岸的洛阳人,当成了北人,而把长江以南的人当成南人。在鲁迅的眼中,河南人是北方人。

  还有人干脆以行政区划来划分,比如今人赵无眠先生在《细说南北》一文中这样说:“习惯上,整个陕西、河南都划为北方,而不论是否秦岭以南;整个安徽、江苏也应该都划归南方,亦不论是否淮河以北。”这样说,也很难服人,陕西秦岭以南汉水流域的汉中、安康等地,河南南部的南阳盆地,若算作北方,确实有些牵强。

  还有人以古时的疆界来划分南北。如把春秋战国的楚、吴、越三国的地盘称为南方,其他诸国为北方。春秋战国时的楚国势力很大,长江以北甚至淮河以北很多地方,都在楚国版图内,这看一下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就可明了。按此说,河南人又成了南方人。

  清代大学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九说:“汉人南人之分,以宋金疆域为断,江浙湖广江西三行省为南人,河南省唯江北淮南诸路为南人。”这是元代的分法,按这种分法河南人一半北人,一半南人。

  1960年,中共中央成立中南局,陶铸任书记,下辖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五省区。这里似乎也把河南当成了南方。

  还有人把华北人等同于北人,把华南人等同于南人。而华北与华南的分界是以长江为界。

  这种华北与华南以长江为界划分南北的观点与自然地理学者的华南、华北的划分大相径庭。

  自然地理学者眼中的华南是指南岭以南的福建、两广、台湾、海南地区。在自然地理学者的观念中,从自然的角度看,在华北与华南之间还有一个华中。

  地理学家罗开富先生1954年在其主持的 “中国自然区划”中,将中国划为7个区域:东北、华北、华中、华南、蒙新、青藏、康滇。其中华北、华中、华南的划分是这样的:华北与华中的分界线是秦岭—淮河一线;华中与华南的分界线是南岭。

  地理学家黄秉维先生,1957年曾主持中国自然区划工作,在他起草的方案中将中国划为三大自然区、18个自然地区等。其中华北与华中区的分界线也是秦岭—淮河,华中与华南的分界线也是南岭。与罗先生的不同只不过是南岭山地被划到了华中区。

  著名的地理学家任美锷将中国划成8个区,但华北、华中、华南的分法与上述两位地理学家大体相同。

  这些地理学家的共同点是:都在华北与华南之间划出了一个华中区,还有就是华北与华中的分界线都是秦岭—淮河。

  地理学家们一再强调这是自然分区,不是文化分区。也就是说地理学家很谨慎地说秦岭—淮河一线是中国自然地理的南北分界线,不是人文的南北分界线。

  我们已经看到人文学者中的南北分界线标准很多,莫衷一是。无论是权威的《现代汉语词典》,还是大文豪鲁迅,他们的标准都不是人文界公认的标准。大家只是各说各的。

  经过前面这样一番梳理,我个人倒是认为中国南方与北方的人文分界线既不是长江,也不是黄河,而应该是秦岭—淮河一线,也就是说,中国的自然和人文的南北分界线是重合的。

  我不是地理决定论者,我不认为地理环境能够决定人们的思想和品质。而且文化区域与自然区域并不重合。

  但是我觉得十分神奇的是,中国南北的自然地理界限和人文地理界限的确是重合的。

  譬如淮河与长江之间的扬州一带,在文化上大家公认是属于江南,但是如果以长江为界划分南北,这一带就成了北方。但如果我们承认中国南北的自然地理界线秦岭—淮河也是人文南北的界线的话,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扬州在此线以南(确切地说,中国自然地理的南北分界线是秦岭—淮河—苏北灌溉总渠),扬州自然就是南方啦。

  河南的南阳盆地属于汉水流域,汉水又是长江的支流,南阳人的生活方式更接近于南方,从所谓的“南米北面”、“南船北马”看,南阳人确实是南方人;如按长江为南北之界,南阳人则成了北方人;若按秦岭—淮河线分,则南阳人是南方人。可见秦岭—淮河一线分南北,分的的确不仅是自然,更是人文。

  如果我们承认中国东部的南北分界线,自然和人文是重合的,都是秦岭—淮河一线,那么我们就不会出现把山东人说成是南方人的尴尬,又避免了把扬州人说成是北方人的错误,也还原了南阳人的真实生活。

  由于淮河发源于河南南部边缘地带的桐柏山,以秦岭—淮河分南北,则河南大部分地区在北方。因此河南人是北方人,安徽和苏北人是南方人。

13/05/2008

大中原——大风水

作者:单之蔷 来源:《中国国家地理》2005年第5期

中原大地及周边环境与风水宝地惊人地一致
     我对着一张中国的地形图反复端详,越来越觉得中国的中原大地是一处绝妙的风水宝地。她在结构上、空间布局上和必备要素上与中国传统的风水宝地的格局极其相似。所不同的,是她的空间尺度巨大。
     中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中原大致指的是现在河南省的范围,古时又称中州,有九州之中的意思;广义的中原指的是华北大平原,也就是由黄河、海河、淮河冲积形成的大平原,河南在这里也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风水是中国独有的一种文化。在西方的所谓城市规划景观设计传入中国之前,几千年来中国人小到住宅,大到城市、国都的选址、设计、建造无一不是在风水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
     要掌握风水的精髓,“围合”和“盆地”是两个关键词。风水的理想模式就是一个由山和水围合起来有出口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盆地。为什么中国人有这样的偏好呢?据北大的俞孔坚教授研究,中国的早期文明萌发和成熟于盆地之中,比如关中盆地;自给自足的农耕文明不喜交换和贸易,因此围合起来的盆地既有安全感又能满足人们的需要。这也能解释为何从中国人喜欢 “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四合院,喜欢在城市四周修建城墙。这与欧洲濒海的海洋民族重视贸易与交换的文化是不同的。
     好风水也有简洁模式,可概括为: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这四种神话中的神物其实就是对山的指代。理想的风水宝地是这样的:背依绵延的群山,这山是靠山、主山、祖山,是龙脉,也就是所谓的“玄武”;面临开阔的平原,称“明堂”,明堂也不是一览无余,前面还有像屏风一样的山。叫“案山”、“朝山”,案山如在案前,朝山拱揖相迎,这就是风水中的“朱雀”;河水蜿蜒曲折在前面环绕流过,两侧有重重山脉遮掩拱卫,这两侧的山就是“青龙”、“白虎”。
     风水宝地就是这样一幅意象:玄武垂头,朱雀翔舞,青龙蜿蜒,白虎驯俯。按照这种风水理论选址建成的村落、城市,背山面水,山环水抱;山顾盼有情,水曲折有致;这里面的对称构成均衡,开敞亦有遮蔽,直露和含蓄相得益彰。据说早期来中国的西方传教士虽将风水说视为巫术邪说,但看到中国村落、城市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美丽——他们不得不惊叹“中国人的内心一定充满了诗意。”


风水和科学:两种语言,一个道理
     中国的风水理论是中国人的城市规划学与景观设计学,理论基础是东方的关于“道”、“气”、“五行”的哲学。风水的前提和结论之间好像一个玄妙的“黑箱”,中间的过程难以清晰解释。风水理论使用的是一种诗化的语言,多用比喻和象征。西方使用的是一种科学的语言,由前提到结论,每一步都要清楚可见。这两种语言差异很大,但中国人依风水学的指导建造的城市丝毫不比西方的差,甚至更美。我现在尝试以中国的风水和西方的科学两种语言来说明中原为什么是中国最大的风水宝地。
     风水语言:从地图上可以看出,中原大地山环水抱,符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这样的模式,甚至可以找到“明堂”前面的“案山”和“朝山”。
     中原在多重山脉的围护中。大致可分成三大系列。一列是主山,是中原大地背依的龙脉之山——天山-昆仑-秦岭山系。这样规模庞大、高峻绵长的山系全世界屈指可数,这就是中原的玄武。
     过去人们只见秦岭不见昆仑,称秦岭是中国的南北分界线,这种看法很不全面。地质学者已经考察证明了秦岭的地下岩石系统与昆仑是统一的,是同一山系。秦岭分南北,只分了中国中部一小段,只有把昆仑与秦岭联系起来看,包括东昆仑、中昆仑、西昆仑,喀喇昆仑和天山山脉,你才会看到一条气势磅礴的把中国一分为二的中央山脉,这是中国真正的龙脉。它从帕米尔高原腾空而起,天山是高昂的龙首,巨龙回首,回顾中华,西昆仑、中昆仑、东昆仑、巴颜喀拉山、秦岭是辗转腾挪、跌宕起伏、蜿蜒飞舞的龙身,洛阳、郑州等城市依附的伏牛山已是龙尾,龙尾低垂处,正是中原大地的起始处,华北大平原这个扇形冲积平原的顶点就在郑州附近的桃花峪。
     第二列山脉要从河北北部的燕山山脉算起,接下来是绵延千里的太行山、中条山;这一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脉按照风水理论的说法,应是“左青龙”系列;第二列山脉要从伏牛山算起,然后是桐柏山、大别山。这一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则是中原的“右白虎”。
     而“前朱雀”中的“案山”可由泰山充当,“朝山”正是朝鲜半岛。
     风水宝地需依山面水。中原的水呢?那就是壮阔的黄河与长江。更宏观地来看,中原大地面对的更大的水是大海。但大海并不是赤裸裸地出现在中原面前,正如风水理论主张的“藏”,在中原前面的大海更像是内海和海湾,山东和辽东半岛的构成第一层拱卫和围合,朝鲜半岛和舟山群岛则是第二层围合,而第三层围合圈则是更远的太平洋岛链。也就是日本列岛、台湾岛、印度尼西亚群岛。
     科学语言:我在想,风水中为什么主张理想的城池应该依山而建呢?中国的大多数古城都坐落在山麓,沿着太行山脚下有一个城市带。北京、涿州、保定、石家庄、邯郸、安阳、鹤壁、焦作在黄河以南的崤山、伏牛山、大别山脚下,城市就更多了:洛阳、巩义、荥阳、郑州、登封、新密、禹州、汝州、平顶山、南阳、驻马店、信阳
     依照经济的原则,城市分布的一般规律应该是交通距离大致相等,再按照面积比例均衡地分布,按此中原大地的平原地带应该拥有更多的城市,但现在看来,中原分布在山脚下的城市却明显比平原上的多。
     这固然符合风水说,但是用科学的语言也可以解释。
     城市依山而建,可以有如下的益处:
     一是在热量缺乏的地区,在山脚下建城可得增温之利。从山上下来的风,是一个增温的下沉过程,这可以提高平均温度。据统计在太行山山麓地带有一个热量的高值区,石家庄等沿山麓城市比平原中部的城市冬季平均温度要高出1—2度。
     二是山地有增加降水的功效。气流沿山地上升,会冷凝增加降水,因此建在山麓地带的城市可得降水之利。而且山麓也是地下水丰富、泉水上涌的地带。
     三是建在山脚下的城市可以建在河流从山口流出形成的冲积扇顶部,既可以得到水利,又可避免水害。 
     我们再用科学的语言来分析风水中的理想模式。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地理布局,实际上也是一个流域的环境和生态。风水说中把山比喻为龙,这意味着风水中的山不是独立的山峰而是蜿蜒起伏的山脉。风水宝地所背依的山脉在风水中最重要,被称为“龙脉”。按照风水学的说法,这条山脉越长风水越好。为什么?从科学的角度看,一条山脉实际上就是两个流域的分水岭,风水宝地背靠的山脉越漫长,越高大,越跌宕起伏,意味着这条大山两侧的两条大河的集水区越广阔,河流的流程越长,水量越大。风水宝地就处于这条大山低下来的余脉处,也是龙尾所在的地方。这里正是山两边的大河相汇形成的冲积平原处。山脉越长,越高,也就意味着这个冲积平原面积越大。中原大地背依中国的中央山脉——天山—昆仑—秦岭,是中国境内最大的山脉,也只有这条最长最雄伟的大山系才能造就中国最大的两条大河——黄河、长江。这两条大河在中原大地两边流淌,在中原大地前面的大海汇合。中原大地拥有如此磅礴的“山环水抱”,也因此可称为是是中国最大的风水宝地。
     把天山、昆仑、秦岭看作是中原大地的龙脉,是可以用科学语言来解释的,因为这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关系。我们都说是黄河带来的泥沙造就了中原,试问:黄河的泥沙从何而来?答:来自黄土高原。黄土高原的黄土哪里来?答曰:是风从沙漠中吹来的。至此,问题很清楚了。风将西北荒漠中的黄土吹起来,堆积在黄土高原,然后溪水河流将黄土侵蚀剥离输送到黄河中,黄河再将黄土带到东部堆积成华北大平原。这个伟大过程的最终产品——中原大地,就这样在流水线的终端产生了。但这个流水线的起点却是昆仑山、天山、祁连山所环绕西北荒漠区,从这个意义讲,中原的龙脉祖山更应该从天山、昆仑算起了。


战争与灾害:中原文明传播的动力
     说中原大地是中国最大的风水宝地,这种观点立刻会遭到反驳。因为谁都知道,从历史上看,中原大地是中国战争最多、自然灾害最频繁的地方。从成语“逐鹿中原”、“问鼎中原”就可以看出,中原的另一个同义词就是战场。而“赤地千里”、“饿殍遍地”似乎说的也是中原的旱涝灾害。
     这样的地方能说是风水宝地吗?这的确是个问题。
     然而即使真的如此,我仍然认为中原是中国的风水宝地。虽然战争频仍,灾害不断,但是为什么中原的核心处河南历来都是中国人口最多的地方之一呢?
     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我想我们应该用到“周期性”这个概念。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可以说是战争周期性出现的规律;而研究洪水的学者则将洪水分为“5年一遇,10年一遇,50年一遇,100年一遇,500年一遇,1000年一遇”的灾害级别,可见洪水也是周期性出现的。中原大地碰到的最大的灾害是黄河的决堤泛滥,但这也是周期性出现的。有史以来,有记载的黄河大的改道有5次,小的决口和泛滥次数很多,但也是周期性的。
     正因为无论是战争还是天灾,都是周期性出现的,都有间隔,因此在不发生战争和灾害的年代里,中原就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这里气候温暖,雨量适中,而由黄河泛滥造就的大平原,土地是富含有机物和矿物质的沃土。四面八方的人会向这里聚集,人口日益稠密。
     当战争或灾害来临时,这个聚集的过程就暂时停止,人们开始逃离这个地方,从中原向四面八方流散。
     仅仅从个人、家庭、家族、民族等角度看,或仅仅从较短的时间尺度看,战争带来了创伤,灾害毁灭了家园。从这样的角度和尺度看,中原就不是风水宝地。
     但是当我们转换空间和时间的尺度,以文明为空间单位,以文明的发展史为时间的尺度看中原,我们就会看到每一次战争只不过是改朝换代,中华文明并没有湮灭。而每一次灾难,则把中原的人连同他们的文明推向四方。
     在中原产生的中华文明为什么会传向四方?传播的动力又是什么?
     可以说逐鹿中原的战争,是中原文明传播的动力。和平时期中原文明传播的速度远远不如战争期间快。每一次北方少数民族的入侵,都像风箱的活塞一样被推下去了,像海绵一样被挤压了,这时中原的中华文明就会从风箱中,从海绵中涌出来,传向四周。
     西晋被异族所灭,南北朝的对峙,还有北宋的灭亡,南宋偏安江南,这两次中原王朝覆灭的结果,都使中原文明大规模南下。
     表面上看,战争的结果是北方民族胜利了,皇城被攻破了,甚至皇帝都被掳走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有意味了。入主中原的北方少数民族开始学起中原的文化来,他们的服装变了,他们的文字变了,他们的语言也变了。他们越来越不是原来的他们,他们变成中原文明的一分子了。
     为什么进入中原的少数民族都学习起被征服者的文化来?为什么他们都没有避免被同化的命运?这与中原的地理位置紧密相关。中原是一块农耕的沃土,而其北方则是草地或者寒冷的林地,中原的文明相对于北方草地上的民族,早已“抢先成熟了”,因此北方游牧半游牧生产方式的少数民族即使征服了中原,在文化上也无法取得优势,只有学习。
     这就是中原大地的神奇之处。这块土地所诞生的文明与这块土地形成了一种神奇的关系,无论这块土地上的统治者怎样更换,但文明不灭,各种统治者、各式王朝都是工具,都是承载中华文明的工具。这真有些“汝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意思。
     自然灾害也是中原文明传播的动力,每一次黄河的泛滥,都把中原的文明驱向四方。中国人的许多姓氏都能在河南——中原的核心地带找到起源,中国的许多移民的故乡都可以追溯到河南。
     中原土地膏腴,沃野千里;她温暖湿润,物产丰富;她南北兼具,东西并存;她文明渊薮,礼仪之邦;她是中心地,是文化魅力的圆心。一个很明显的例证是,古都都有一个向着中原大地聚集的过程,且不说汉民族王朝的首都有一个从西向东向着中原聚集的过程,比如咸阳—西安—洛阳—开封—北京,就是北方少数民族所建王朝,比如金、元、清等王朝的首都等也都有这个趋势,可见中原对周边的吸引力。
     但是另一方面,中原又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是洪水滔天的灾区。
     福地和战场轮转,沃土和灾区互换。吸引—分离,会集—迁徙,中原既是文明的摇篮,又是文明的播种机,中原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仅仅通过正常的途径传播文明,更通过周期性的战争和灾害作为动力机制,把中原地区的文明像波浪一样推送到远方。
     中华文明为何能够延续几千年而绵绵不绝,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中原地区的周边不是大海,就是沙漠、草原,还有就是高寒的青藏高原。这就决定了在中原的周边很难诞生和成长起超越中原的文明来。中原文明抢先成熟了,而其他的文化和民族最经济最方便的选择就是学习中原的文明。
     这就是中原大地对中华文明的意义。它虽然不能阻止战争和灾害,但是它利用战争和灾害作为动力,传播了文明。对中华文明而言,还有比中原更好的风水宝地吗?


不仅是最大最好,中原还是不断增长的风水宝地
     中原的神奇还在于它是一块不断增长的土地,甚至是世界上增长速度最快的土地。
     中原的增长有赖于伟大的黄河。黄河是世界上泥沙含量最大的一条河,下游的泥沙含量可达50%左右,可以说是一半水,一半沙。有一年我在郑州,坐着水陆两用的气垫船来到了黄河中的一个沙洲上,掬起一捧黄河水,我看到河水是稠的,这哪里是河水,分明是泥浆呀。就是这满是泥浆的黄河在汇入大海时,把带来的泥沙沉降下来,填海造陆,华北平原因此得以不断地向大海伸展。
     仅从1578到1855年的277年间,黄河就新造土地5490平方公里,这接近于上海市的总面积。即使在今天,在黄河三角洲每年都有2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生长出来。
     说到这里,我又想到了我们的主题:中原是中国最大的风水宝地。其实至此已经十分清楚了,面对这样一块直到今天还在不断增长的土地,谁还会怀疑它不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风水宝地呢?

 

《中国国家地理》2008年第5期封面

08/08/2007

从颜真卿到袁复礼

作者:单之蔷 来 源:中国国家地理中文网
 
     颜真卿是唐代一位大书法家,袁复礼是20世纪的一位地质学家,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么?

     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研究过古生物化石。作为当年西北科学考查团的一员,袁复礼在新疆准噶尔盆地发现的奇台天山龙、新疆二齿兽等化石,曾经轰动一时。

     我曾以为袁复礼是我国古生物化石研究的开创者,后来发现不是这样,这项事业的开端应该追溯到更早以前,鼻祖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

     唐代宗大历六年(公元771年),颜真卿在现今江西省任抚州刺史,有一次,他在南城县麻姑山的一座古坛附近,看到一些螺蚌壳化石夹在地层中。他认真研究了这一现象,提出了他的论点:这里曾经是海洋,后来才成为陆地,那些化石就是证据。他为此撰写了一篇论文《抚州南城麻姑山仙坛记》,并刻石记之——当然,后世常常赞叹的仅仅是颜公这块字碑的书法,有称“天下第二书”。

     海陆互变的现象中国人早就认识到了。在传统的《麻姑献寿图》中,这位被道教尊崇的仙女大约十八九岁,美貌动人,但实际上她的岁数不知已有多少年。晋代的葛洪曾在《神仙传·王远》中述及麻姑与另一位神仙王远的对话,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也就是说,从上次(和王远)分别以来,她已经看到东海反复三次变为农田了。

     葛洪的故事产生了一个成语:沧海桑田。这个成语影响巨大,辞典解释说,可用它比喻人世间事物变迁巨大。与它意思相近的成语还有:沧桑陵谷。其典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略显得生僻些了。

     我们知道,沧海变为桑田,是一个非常缓慢的地质过程。大自然手中最厉害的武器是时间。她的一些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工期往往是十万、百万、千万年。因此她每日只做一点点工作,以至于我们根本就察觉不了。比如:喜马拉雅山脉还在增高,但是每年的增长以厘米计——也只有麻姑这样的仙女,才能看到它发生沧海桑田的巨变了。

     尽管如此,沧海曾经变为桑田已经成了一个常识,没有人怀疑这一点。举个典型的例子,地质学家许靖华曾经在海底钻探,证明了地中海曾经干涸成为“桑田”,埃及、利比亚、摩洛哥的阿拉伯人可能骑着骆驼在地中海底走过,去欧洲的巴黎。原因是沟通大西洋与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由于某种原因曾经像水闸一样地关闭了。地中海成了一个大湖,在炽热阳光的照射下,海水不断蒸发,最后完全干涸。后来,海峡又打开了,海水汹涌而入,地中海又恢复了。

     实际上沧海桑田的过程每天都在继续,比如黄河入海的地方大量泥沙沉积下来,每年都有新的土地从大海里诞生出来。全世界所有入海的河流都在河口三角洲上演这幕戏剧,这是一种现在进行时的沧海桑田。

     关于“沧海桑田”,更科学、精准的说法是海陆变迁。海陆变迁形式多样,受到了科学家们的普遍关注。引起海陆变迁的主要力量来自地球的内部,因为地壳的运动,有的地方上升为陆,有的地方下降为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推动力就是气候的冷暖干湿周期性变化。

     当气候变冷的时期到来时,更多的降水变成冰川留在了大陆上,不能流回大海,因此引起海平面下降,沿海的地面从海水中露出,大海变成陆地。反之,气候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淹没沿海土地,陆地变海洋。这是一种周期性的“沧海桑田”。

     其实葛洪的麻姑传说中,有两个字非常重要,就是麻姑说的“东海三为桑田”中的“三为”,这两个字已经说出了海陆变迁和环境变化的一个重要规律:周期性。

     海陆变迁的周期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气候变化的周期性。现代人最为关心的是全球的气候变化,因为这关系到人类未来的命运。无数事实已经证明了气候的变迁呈现一种旋回性的规律。地球气候史是以温暖时期和寒冷时期交替为其基本特征的。

     有一种波动周期较短的气候旋回,其旋回周期在几年至几十年的范围内。有人研究了20世纪我国气候的波动,发现有这样的变化规律:暖干-冷湿-冷干-暖湿-暖干这样的周期性的变化规律。还有一种旋回,周期在100至10000年之间。有人研究了1万年以来,我国的气候变化,发现曾出现三次大的寒冷期和两次大的温暖期。还有一种旋回是冰期和间冰期的旋回,这种旋回的周期在万年以上。

     研究气候变化,有不同的媒介和方法。在西北干旱区,古生物化石,正是破译远古气候变化的最好的工具。

     我收藏有一些化石,有三叶虫、菊石、笔石、海百合。它们都曾是远古海洋中的生物。我有时面对这些化石发问:为什么我的这些化石不如那些巨无霸般的恐龙或者袁复礼先生发现的新疆二齿兽等化石珍稀和有价值?是因为它们个体小而且数量多吗?这肯定是原因之一。但是,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我认为海洋生物的化石虽然对研究生物进化、海陆变迁很重要,但对于揭示气候变化却意义不大,反而是陆生生物化石对于揭示一个地方环境的变迁和气候的变化非常重要。

     陆生生物化石的组合能确定植被、生境,确定了这些也就确定了气候的类型。因此陆生生物化石对研究气候的变化有着重大的意义。

     在今天的西北干旱区,从袁复礼的发现开始,陆续出土了大量的陆生古生物化石,这些古生物生活的环境与今天明显不同。今天的西北是干旱区,植被是草原、荒漠草原,气候又干又热,但在这里挖出的古生物化石证明:这里过去是温暖湿润的气候,植被是森林。甘肃临夏盆地发现的生活于3000万年前的巨犀,它站起来超过7米,体重20多吨。巨犀的身材不但比长颈鹿要高得多,也比非洲象大。巨犀的颈部和长颈鹿一样长,吃食的时候可以吃到树顶的叶子,试想能够让它“果腹”的植被得是多么地繁茂!

     时间大约又过了千万年,这一地区的气候又变得半干旱了,证据是这里挖掘出的三趾马动物群化石。三趾马生活在一种炎热半干旱的稀树草原环境里。现在,西北又是典型的干旱区域,显然这里的环境经历了一个湿润-半干旱-干旱的变化。

     气候和环境的这种周期性旋回,帮助我们理解了为什么那些沙漠国家——沙特、科威特、伊拉克、利比亚等盛产石油。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也富含石油,我国的西北干旱区还蕴藏着丰富的煤炭,我们知道石油和煤炭都是动植物的化石燃料,但今天在这里却看不到能变成石油和煤炭的动植物,其实这正是气候变化周期性旋回的一个例证。今天的干旱和黄沙,不正意味着昨天的温暖湿润和动植物的天堂吗?否则还能叫旋回变化吗?

     从颜真卿开始的我国古生物化石的研究,经地质学家袁复礼,一直到今天,不断地深入,许多发现和研究轰动世界,如辽宁西部的热河生物群,云南的澄江化石群,河南西峡的恐龙蛋化石群等。颜真卿如果九泉有知,会不会挥动他的如椽巨笔,再写一篇《从“螺蚌壳”到“恐龙”记》,并刻石记之呢?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8期封面

09/07/2007

汉语遭遇“喀斯特”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7期
 
      我对汉语中与洞有关的词汇很感兴趣。

      先说“水滴石穿”,这个成语无人不晓。因为大人们总用这个成语劝导孩子们做事要持之以恒,点点滴滴的努力累积起来,就会出现奇迹。同义的成语有“绳锯木断”和“铁杵磨成针”。

      “水滴石穿”出自宋朝罗大经的《鹤林玉露》一书,说的是,一个守库的人,偷了一枚钱,县官拷打他,他不服:一枚小钱有什么了不起。县官挥笔写下判词:“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从这个成语的出处和用法可以看出,人们以为水滴石穿是一个机械的过程。水从高处落下的力量,对石头不断地造成侵蚀,日积月累,就把石头给滴穿了。这种看法是很片面的。

      其实水滴石穿,有几种情况。如果水滴落在非石灰岩的岩石上,这种理解是对的,但如果水滴到了石灰岩上,这种理解就不全面了。

      我们知道石灰岩在地表上分布很广,在我国,裸露石灰岩的分布面积占地表的四分之一(卢耀如主编《中国岩溶》),因此水滴到石灰岩上应是很普遍的一种现象,这时“水滴石穿”就不仅仅是物理的机械过程,而是发生了化学变化。水吸收和溶解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变成了碳酸水,碳酸水与石灰岩即碳酸钙反应,生成了新的物质。水滴不断地滴下来,也就不断地溶蚀石灰岩,并把溶蚀的物质冲走。这个过程就是喀斯特作用。这个过程持续不断,石头就被“磨”穿了。因此水滴石穿,在很多情况下是一个化学过程,而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的过程。化学反应的速度比机械的磨蚀,要快多了。河流切割山脉,除了机械的物理的冲刷、磨蚀、揭刮等作用外,也有许多情况是发生了喀斯特的化学反应,即碳酸水溶解石灰岩。长江三峡就是一个石灰岩地区,长江切出一个三峡来,仅靠水流的机械冲刷和磨蚀作用,恐怕四川盆地现在还是个泽国。一定是发生了喀斯特作用,才把三峡切穿了,让四川盆地的众多水系有了一个出口,夺路而出。

      尽管人们对“水滴石穿”,通俗的理解与科学并不一致,但是对于喀斯特现象尤其是对洞穴的了解,中国人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哲学的境界,这从汉语中有众多与洞相关的词汇可以看出。

      洞里面漆黑一片。与洞有关的词的词义似乎应该与晦暗不明、看不清、难以知晓等有关,但是汉语中很多与洞有关的词,意思恰恰相反。如“洞然”,表达的意思是明亮。如“日影反照,室始洞然。”明·归有光《项脊轩志》。又如:洞见、洞察、洞彻、洞穿、洞达、洞明、洞悉、洞晓、洞若观火、洞中肯綮、洞烛其奸等。这些词表达的意思竟然是:清楚地看出,透彻地了解。这是为什么?

      我们先想象一下古人住在洞里的情景:早晨一缕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光柱触处,明亮异常,周围则漆黑如墨;或想象一下古人进入洞穴的感觉:古人举着火把,从明亮的洞外,走进了洞穴,一开始由于眼睛还没适应,可能什么也看不见,渐渐地一个神奇的世界在他面前出现了。火把照处,新鲜的事物不断涌现:象牙般的钟乳石从上垂下,白玉样的石笋从地下长出洞给人提供了一个黑暗的背景,把一切多余的信息都遮盖了,火把像追光灯一样照射在你眼前的事物上,突然你感到面前的事物是如此地清晰。这是不是“洞察”、“洞明”、“洞晓”、“洞悉”这些词汇的所描绘的景象?

      洞还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因此引申出思想和见解的深刻和深邃是很自然的。“洞见”、“洞晓”等词表达的就是这种意思。

      洞,还有“中空无阻”和“穿透”之意。也许古人看到过类似湖南张家界天门洞那样的景观,这种景观多见于喀斯特地貌,名为天生桥,意为自然造就的桥,其实是洞穴的残余。一洞贯穿大山,山那边的世界昭然若揭。还有一种喀斯特地貌穿洞,这是一种洞口明显、穿透了山体的较平直的洞穴。这种洞让人产生一种冲破阻碍,直达彼岸的联想,“洞穿”、“洞达”、“洞彻”表达的也许就是这种意思。当然也可能古人这种“穿透”的感觉来自于手指捅破窗户纸,一下子看到了屋内的一切那一瞬。但是我们不要低估古人对洞穴的经验,就像我们不要低估爱斯基摩人对冰雪的经验一样,据说爱斯基摩人有一千多个关于冰雪的词汇。40万年前的北京猿人和2万年前的山顶洞人都是住在洞里的。古代的游记也有大量关于洞穴的。

      新婚之夜,成婚的屋子为什么叫“洞房”?这里的“洞”字意为:深邃隐蔽。古人利用一个“洞”字,表达了隐私的观念。

      然而“洞开”、“洞庭”这两个词中的“洞”字,意思却完全不同了。“洞开”是大开、大敞之意,如:“门户洞开”;“洞庭”一词中的“洞”字有宽敞、开阔之意,洞庭是宽敞的大庭,洞庭湖是广阔的湖的意思。

      为什么一个“洞”字,一会儿是深邃隐蔽,一会儿是大开和宽敞。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能在“洞”字的两种相反的意思中转换自如。其实这一切来源于现实,来源于对洞穴的真实体验。

      读一下古人游记中对洞穴的描写,似乎有一个普遍现象:就是大多数游记中都有“先经过一个狭小的口子,接着见到一个豁然开朗的大厅”的细节。洞穴就是这样的,一会儿狭窄曲折,幽深难测,一会儿豁然开朗,开阔异常,许多洞穴都是串珠式的或者迷宫式的。

      洞穴中多大厅,有的大得不可思议。比如贵州紫云县一个洞穴中的大厅苗庭,面积达11万多平方米,这比北京工人体育场还要大。而广西乐业一个洞穴中的大厅 ——红玫瑰大厅长300米,宽200米,最高处达260米,这规模与人民大会堂相当,但高度要高多了。这样的洞穴大厅已经不是“豁然开朗”和开阔所能形容了的,给人的感觉是“大开”或“敞开”得令人震撼。如此大的洞庭,当然可以说“洞开”,并用来形容湖啦。这些当然是些极端的例子,但是其他的洞穴,厅堂也是常见的。张家界的黄龙洞中有一个接一个的大厅,重庆的芙蓉洞,已探明的大厅有7个。“洞天”、 “别有洞天”说的就是这种“先狭后阔”的感觉的。

      洞中的大厅是怎样形成的?原来洞穴在发育的过程中,由于岩层中有夹层,岩性不一样,或岩层有各种裂隙,再加上有倾斜的角度,这样洞穴发展到一定程度,由于重力作用,洞顶的岩石会发生塌陷,随着塌陷越演越厉,地下河又不断地运走塌下的物质,洞中的厅堂就越来越大,大厅就形成了。洞中的厅堂发展的最后结果:洞顶越来越薄,最后洞顶彻底塌陷,大厅露出地表,这时大厅就成了喀斯特地貌中的所谓“天坑”。

      说起天坑来,我想起陶渊明的名作《桃花源记》,我猜想武陵渔人进入的“桃花源”应该是一处天坑,而不是洞穴。很明显洞穴中是黑暗的,是无法耕种的,因此文中所说的“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就不可能。而天坑是露天的,是有阳光照射的,因此是能够美池桑竹,往来种作的,而且,中国西南那一代的天坑众多,还有许多未发现者。天坑大者,长宽数百米,周长数千米,其中重庆的小寨天坑,战乱时,就有人避难于此。因此“桃花源”在天坑中是有可能的。

      就说到此吧。汉语中关于洞的词汇蕴藏有很深的学问,我这里只是浅尝而已。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7期封面
09/06/2007

世界地图:熨不平的地球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6期
 
       用Google在网上搜索各国使用的世界地图,结果出乎预料。没想到各国使用的世界地图基本是两种:一种和中国版的世界地图相似,就是以太平洋为中心的世界地图,亚洲一些国家,如日本等使用的便是这种世界地图;另一种是以大西洋为中心的世界地图,西方和美洲国家都在使用这种世界地图。另一点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世界地图的基本构架形成于16—18世纪,后来就无大的革新,可以说,几百年来,世界上大多数东西都变了,就是世界地图变化不大。

       是世界地图完美无瑕吗?不是,无论中国的还是西方的,两张世界地图都有很多不足,完全应该出现革命性的变化。

       现在革命性的变化出现了,这就是郝晓光先生的4张新的世界地图。

       其他不说,在这里,我只想说说在传统的世界地图和4张新的世界地图上,一些国家和地区的版图变形问题。

       在郝晓光新的4张世界地图中,我们可以看到,在不同位置切开地球并将其投影到平面的地图上,给一些地区带来的变形十分有趣。比如格陵兰岛在4张地图中,就有4种形象。在东半球版上,它被切开,分成两半;在西半球版上,它是完整的,呈现一个倒三角形的形状;在南半球和北半球版上,它则像一只底朝上的鞋子。其实所有国家在4张图中的形象都是变化的。用地图的语言说,就是世界地图的比例尺是变化的,地图上不同的区域比例尺不同,有的区域比例尺大,有的比例尺小。

       我觉得郝晓光的4张新的世界地图,有一个单张的世界地图所不具备的重要功能:把地图有变形和扩缩的秘密直观地披露出来了,以往的世界地图就是一张,人们无法通过比较发现地图是如何变魔术的,地图的主观性隐而不见了,人们会误把地图当作客观世界本身。

       世界地图厚此薄彼,比例尺不一致。从来没有一张地图声明过这一点。一张负责的世界地图似乎应该说明它把那些地区夸大了,把哪些地区缩小了,哪些地区变形严重。

       传统的世界地图(中国的和西方的)的投影方式,把北极点和南极点拉成了一条线,因此靠近北极和南极的国家和地区面积被夸大了,南极洲也被夸大了,比如南极洲的面积实际上只是澳大利亚的1.8倍,在传统的世界地图上,南极洲仅出现了一半左右,但就这一半左右的面积在地图上却是澳大利亚面积的3.8倍,可想而知,南极洲被夸大了多少。

       靠近北极的国家也被夸大了,俄罗斯虽然不像南极洲夸大那么多,但也有所夸大。俄罗斯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盖在中国和亚洲之上,这让人看世界地图时很感压抑。在两国关系友好时,这种感觉还不那么强烈,当两国关系紧张时,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很强烈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俄罗斯的版图,比当年的苏联已经缩小了许多。我猜想当年苏联的版图在地图上一定被夸张得更大。我找来一本1972年中国地图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地图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很惊讶,在世界政区图上,前苏联的领土面积是如此的巨大。直观上看甚至比整个非洲都大。其实整个非洲的面积是3020万平方公里,前苏联的面积是2240万平方公里,显然前苏联的面积被夸大了。 

       我猜想,60-70年代中苏之间关系紧张,这张地图给中国人的心里压力一定很大,冷战期间,前苏联在地图上被夸大的面积,也会给西欧各国带来巨大的心里压力。有人说,在冷战期间,西方世界有"恐苏症",总是夸大前苏联的国力和军力。我不知世界地图是否起了一定的作用,因为在我看来,过去的世界地图有一种夸大俄国的广告作用,为此,人们付出了巨大的心理代价。

       其实俄罗斯并没有那么大,也不是像一个盖子一样压过来,这是世界地图的画法造成的。在郝晓光新的世界地图北半球版和南半球版上,俄罗斯的面积就缩小了许多,也没有了盖子的形象。地球是球,每个国家都可以是中心。地图的上北下南是人为的规定。完全可以反过来上南下北,我在网上看到了这样的世界地图,在这张图上,中国的上面基本上是海洋。新的世界地图比这种简单地把传统的世界地图倒过来要高明许多。它改变了传统世界地图的缺点,让人感到一种从压抑下被解放的快感,感到了在世界地图上的平等。

       郝晓光的世界地图并不是刻意要改变国家之间的大小关系,那样地图就成了政治的产品,也不可能得到世界人民的肯定和接受。他的世界地图是科学的产物。他是在采用同样的参数的情况下,画出了4张世界地图。他从没有刻意追求某个国家在地图上版图的大小,但是这并不否认他的世界地图里有民族情感在里面。

       中国文化中有一种象形的偏好,也许这与中国字是象形字有关。比如中国人喜欢把中国的版图看成是一只引吭高歌的大公鸡。我并不赞同这种比喻,因为这仅仅是近几十年的事,过去中国的版图并不是公鸡的形象,以孙中山的建国方略的大地图为例,孙先生主张把中国的首都建在兰州,因为那时兰州是中国的中心,中国的版图像一张桑叶。但是现在的既定事实是中国的版图成了一只大公鸡,因此在地图的革新中,就有一个大公鸡怎样放置的问题。大公鸡只能站立,引吭高歌,不能趴下,更不能倒置。

       在郝晓光创新的4张世界地图中,三张图都是横版,大公鸡的姿态都很完美。但是南半球版,如果也做成横图,大公鸡就难以保持一种昂首挺立,引吭高歌的姿态,怎么办?这是郝晓光当时碰到的一个难题。让大公鸡竖着,或者头朝下倒立,这是中国人所不愿接受的。后来问题解决了。他说:是中国象形文化造成了难题,也是中国文化解决了问题。原来灵感是这样产生的:中国古时字是竖着写,书是竖着排的,而且也只有中国的方块字能够竖着排,竖着读,西方的拼音文字是无法竖着写,竖着排的。当想到把世界地图的南半球版竖起来之后,那个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大公鸡又站立起来,引吭高歌了。

       结束此文时,我想到在网上搜索世界地图时,还有一个发现,就是美国这个超级大国,并没有出版一张美国在中央的世界地图,而是使用那张西方通用的大西洋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中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中国在世界的中央,而且这张图还是和谐美丽的,这是一个巧合。中国不在地图的中央,也很正常,这样的地图今天的中国人是可以接受的。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6期封面
18/05/2007

大国的随想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5期

       读美国人保罗·肯尼迪的《大国的兴衰》这本书,简直就是在读一部人类的近代战争史,脑海还不时地涌现出电视中《动物世界》的画面。

       从这本书我得到的结论就是:大国的兴衰就是武力和强权的兴衰,就是弱肉强食的历史,与丛林中的动物世界无异。当然作者并没有直白地这样写,这是我从字里行间读出来的。从书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对大国或者强权的肯定,或者说他认为这就是客观现实。然而由这样的强权大国主导的世界是不是太令人沮丧和失望了?

       是世界本来如此,还是这本书有问题?这本书可是畅销书,一版再版,影响巨大。其实世界并非如此,这只是从西方文化的角度看世界,才看到这样的世界。还有就是尺度的问题,保罗·肯尼迪用的是距今500年的尺度,这个时间段,正是西方大国崛起,活跃于世界舞台的时期。我们只要放宽时间的尺度,像15世纪初中国明朝郑和下西洋这样的事件就会进入我们的视野。

       在公元1405年—1433年20多年间,中国明朝的郑和七次率船队远航,途经东南亚、西亚、东非等众多国家和地区。郑和的船队规模之大,人数之多,武器装备之精良,今天的人们很难想象。譬如人数,多次达到27000多(第1、3、4、7次)人,船只一般超过260只,最大的船,吨位达1500吨级。其实郑和所到之处,皆可武力占领,不会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但郑和的船队每到一处,都是尊重别国之宗教和文化,赠送礼物和建立友好的外交关系,或者确立一种册封和朝贡关系。为什么郑和不去占领这些地方?这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是,当时东南亚许多地方华人移民的总数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当地的土著居民,朝廷只要稍加支持和肯定,这些地方与中国就会形成一种像今日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这些国家与英国的那种关系。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这和60年之后西方航海家远航这些地区和其他非欧洲地区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1492年西方的航海家哥伦布的4次远航(1492年—1504 年),达·伽马的两次远航(1497年—1503年),以及后来西方所谓的地理大发现时期的麦哲伦及库克等人的环球航行,所到之处,就是占领、杀戮和掠夺。为什么如此?这其中可以探索出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是两种文化的差异所致。

       前段时间我去加拿大,在尼亚加拉大瀑布游览时,导游介绍说,当时的法国探险家顺着圣劳伦斯河寻找去中国的路,在大瀑布受阻,断绝了去中国的念头。当时我就想,谢天谢地,幸亏他没有找到去中国的路。由此我想到哥伦布的美洲发现,其实哥伦布也是要到中国来的,是美洲的意外发现留住了他,假使没有美洲的阻挡,没有太平洋的浩瀚,西方人从海洋登上中国大陆的时间会大大提前,尽管登上中国大陆的"哥伦布"不至于说他们"发现中国"或"亚洲大发现",但是鸦片战争就不会在19世纪中叶才发生,也许会提前200年。

       可怜的印地安人、印加人、阿兹特克人他们这些美洲的主人,几乎被想到中国来的西方殖民者斩尽杀绝。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替中国人在受难。

       从美洲的历史看,要成为大国者,在空间上要有独特之处,一般而言,要有地理屏障的保护,比如中国,东面有浩瀚无比的太平洋作为屏障,像大西洋就不够浩瀚,离西欧不够远,所以美洲的古代国家都被西方灭掉了。中国西面有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的卫护,因此中国的文化能够一直绵延下来。

       还有大国一般应该出现在大陆的边缘地带,因为这样可以避免四面受敌,赢得发展的时间。比如中国、俄罗斯、加拿大、巴西、美国、法国、德国都是在大陆的边缘,在大陆的中间地带,很难出现大国。这些地方只能是大国轮番表演的舞台,是大国的通道。像英国和日本的经历,更说明边缘地带是大国的摇篮。当从东向西,来自东方的武力横扫欧亚大陆时,英国这个岛国可以躲过劫难,西欧的一些大国也得益于处在欧亚大陆的西端,而像东欧的匈牙利、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譬如当蒙古帝国的铁蹄如狂飚一样扫来时,是这些地方的王朝最先被摧毁了;同理,当来自西方的势力从西向东推进时,东端的岛国日本最晚受到冲击。譬如近代伴随着所谓地理大发现、西欧人对全球的殖民和瓜分,日本就躲过这一劫。因为西方已经被印度和中国这样的国家拖住了。

       近500年的大国兴衰,是伴随着对海洋的探索、争夺、控制同步进行的,只有那些掌握了海洋的国家,才成为了大国。未来大国的舞台在太空,只有那些掌握了太空的国家,才有可能成为大国。使用过GPS定位仪和使用过Google Earth 搜索引擎的人都知道,太空中的人造卫星和航天飞机意味着什么。如果在太空中没有卫星在飞行,在未来世界成为大国是不可能的。

       国家是用边界围起来的政治实体,是国家政权行使权力的区域,可以看做是一种政治区划,但是这种边界围起的政治区划,只是国家的形式,并不是国家的本质,真正的国家是指边界之内的国民已经形成了一种"凝聚力",这种凝聚力可以称之为"国家意识",就是大家都在内心深处认为我是"某国人",没有形成这种意识的国家,本质上还不能称为一个国家,也是很不稳固的。比如秦始皇席卷海内,横扫六合,统一了六国,但秦朝很短命,仅存在了15年就土崩瓦解了,这虽然与秦始皇的残暴有关,但秦朝初建,还没有在六国的遗民中建立起统一的"国家意识"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项羽起兵之所以要打着"楚怀王"的旗号,就是利用秦朝还没能消除的"楚国意识"。刘邦建立了汉朝,除了其中短暂的王莽篡汉,汉朝统治期长达400多年。也就是因为汉朝的缘故,中国人才开始形成了汉族这样的"民族意识",并随着历史的进程不断融合其他民族共同形成了"国家意识"。后来我们虽然有过多次被征服、被占领的历史,但由于我们中华民族早在汉代就已经形成了共同的"民族认同"和"国家认同",形成了稳固的"国家意识",所以最后的结果总是征服者被同化。

       所以真正的大国,不仅是领土大,人口多,关键是在领土之内的国民是不是已经形成了"国家意识",产生了"国家认同"。一些帝国成也倏忽,败也倏忽,其原因就是扩张和征服的速度太快,远远大于"国家认同"形成的速度。

       侵略和占领已形成了"民族意识"和"国家认同"的国家,必然失败,因为武力不能建立新的"民族意识"和"国家认同"。15世纪以来,西方列强对全球的瓜分和殖民,最后以各个民族的独立而告终。留下的只是像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加拿大、美国这样的国家,原因是这些国家原有的土著居民在历史上就没有国家也就没有所谓的"国家意识"。

     大国的产生,除了要形成"民族意识"、"国家认同"外,还有一个"边界意识",中国人"边界意识"的形成晚于西方。当西方人忙于用测量、界碑、地图明确边界的时候,当然,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在测量和划出他们占领的殖民地的边界,中国的王朝对国土的一些边缘地区还满足于"朝贡的体制"和"羁縻似的管理",当与西方殖民者争夺边疆时,这种做法无疑要失去许多土地。

       大国除了这些文化的因素外,还有军事和经济科技的实力,而后者决定前者。按照保罗·肯尼迪的观点,一个国家是否是大国最关键的因素是经济的实力。有经济实力的国家,才能从经济总量中拿出更大的部分用于军事,以取得军事的优势。一个国家一旦成为大国,就会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要拿出更多的钱用于军事,就会损害经济的长远发展,所以大国就会走向衰落。

       从历史看,正是这样,大国兴衰起伏,没有永远的大国。但其中有一条规律,就是凡与大国直接对抗的,很难成其为大国,反而采取跟随战略的,则可能获得成功。前苏联和改革开放前的中国,都曾经采取与大国对抗的战略,这被证明很不成功,后来邓小平所说的"不扛旗,不当头"的战略,实际上就是跟随战略,反而获得了成功,所以"中国正在崛起,成为一个大国"今天才成为一个话题。跟随很重要的一个含义是学习。过去我们总是津津乐道我们的"四大发明",其实学习的重要性不亚于发明,比如火药是我们发明的,但是被与宋朝交战的蒙古军队学去,当蒙古西征时,掌握了火药和枪炮的蒙古军队从东亚一直打到西欧,所向披靡。接着火药、火炮又被西欧人学去了,经过在西欧各国的战争中不断改进,又成为西欧人征服世界的武器,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在经济活动中学习也显示出重要性,比如日本就很少有重大的科技发明,但由于善于学习应用,日本目前的经济总量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

       今天已经不断有人在预测中国的经济总量何时超过美国,比如,德国前驻中国大使,就著书预测中国经济总量将在2015年超过美国,而美国花旗银行的经济预测师则认为那个时间应该在2035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了,这应该说是学习的成功,或者说跟随战略的成功。

       记得有个朋友办的一本杂志《战略与管理》,是专谈中国宏观发展战略的。其中有一派的观点,可以称之为"赶超战略",就是中国的发展目标与西方大国的目标相同,加入竞争,争取超过,跟随战略也属于赶超战略的阵营。还有一派的观点是"非赶超战略",这一派认为从孙中山、毛泽东到邓小平等领袖们所走的道路,都是属于赶超战略,甚至直白地说,就是"赶英超美",他们觉得中国应该放弃这种战略,走一条相反的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路。现在看来,这样的路是没有的,只有赶上了,强大了,才能谈走另一条路。

       假使中国超过美国了,成为大国了,那么中国的行为与以往西方大国的所为会有什么不同么?答案是肯定的。

     这在对大国的理解中可见端倪。何谓大国?保罗·肯尼迪是这样说的:大国就是能保卫自己,能对付任何国家的国家。这样的大国是冷冰冰的,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一架争斗的机器。这样的大国真是没有最好。

       有意味的是,中国学者关于大国的标准,都强调大国的道义责任。

       比如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张祥龙教授特别强调大国的文化感召力,他认为只有那种文化散发出魅力,感召千里之外的外国人来学习的国家,才有资格称为大国。学者盛洪也反对实力崇拜,强调中国作为大国崛起,将结束战国—帝国—战国这种国际关系模式,出现一种后帝国时代,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切都基于中国人有别与西方的文化,从孔子的大同世界、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到老子的"小国寡民"和"治大国若烹小鲜"都预示着中国文化的非强权的发展趋向。也许西方的大国概念再加上中国文化中的"理想国"的内涵,才是未来大国应有的姿态。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5期封面
11/04/2007

假如大兴安岭与长城握手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4期
 
    我对国土上一些特殊的点很感兴趣,譬如,中国三大自然区的交会点——青海湖,中国的最低点——艾丁湖等。因此当有人说,阿尔山是四大草原的交会点,这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阿尔山是大兴安岭中段的一个地方,以火山地貌齐全闻名,那么它是哪四大草原的交会点呢?阿尔山市的宣传部长王福森先生告诉我:阿尔山的西北是呼伦贝尔大草原,西南是锡林郭勒草原,南面和东南是科尔沁草原,它的西面是蒙古国的草原。

    几大草原的交会点,这有什么意义么?我审视着一张地势图,在图中明显可以看到,阿尔山是大兴安岭中的高地,平均海拔1000多米,一个1711米的山峰就在这里。如果说阿尔山是一个特殊的点的话,我觉得它很像一个可供俯瞰的制高点,在这里可以看中国的东北角上演的一幕幕历史的大剧。

    中国东部是典型的季风气候,神奇的是,从东北向西南延伸的大兴安岭和太行山的走向与东面的日本海和渤海的海岸线几乎是平行的,这就造成了这两列山脉的东面成了迎风面,夏季从大海吹来的湿润的季风,沿着山脉爬升时冷凝降雨。向西,水汽越来越少,因此沿着海岸,从东向西,中国气候由湿润逐渐向干旱演变,植被则由森林演变为草原和荒漠。

    我们知道长城基本上是修在了平均年降水量400毫米的等降水量线上,而这条线大体是农业和牧业的分界线。同样大兴安岭也是一条农牧分界线,它的东边是南北长1000多公里的东北大平原,是农耕的沃土,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农作区。西边则是呼伦贝尔、锡林郭勒和蒙古国境内的大草原。

    假如大兴安岭与长城能够相接,那么这将呈现出一条完美的农牧分界线。东北大平原将与华北大平原相连,古代中国的农耕文明将从中原延伸至东北,那么中国的历史就大不一样了。但是这一现象没有出现,原因是大兴安岭过了阿尔山后,低下来了,好像中断了,东西向的燕山横空出世,华北北部的山地阻挡了从海洋吹来的水汽。降水稀少了,一直沿着大兴安岭主脊线延伸的森林不见了,草原出现了,甚至沙地也出现了。锡林郭勒草原越过来和科尔沁草原握手了,东北大平原向南的延伸被拦腰截断了。

    科尔沁草原和沙地的出现,燕山等山脉的出现,使长城拐了一个弯。沿着燕山的南麓,长城一直修到了渤海湾。人工的农牧分界线——长城没有和天然的农牧分界线——大兴安岭握手,而是和大海相会了。山海关虽然阻挡了东北少数民族的南下中原,但也封闭了中原农耕文明向东北大平原发展的可能。

    山海关外适宜农耕的东北大平原,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关外的少数民族有了一片广阔的可以学习农耕的试验田。正是在这里培养的农耕意识,使得东北的少数民族渴望南下,因为南方有更适宜农耕的土地。这是东北的少数民族区别于西北的游牧民族之处。
从中国的东北角走出过统一了中国北方的北魏鲜卑拓跋氏的马队;走出过建立了大辽国的契丹;走出过灭掉北宋王朝的金;走出过横跨欧亚的成吉思汗的铁骑;走出过建立过大清帝国的努尔哈赤的军队。

    为什么从这里南下的少数民族往往能够入主中原,或者统治半个中国,或者占据整个中国,而从西北方向或正北方向兴起的少数民族,比如匈奴和突厥则做不到这一点。原因何在?

    很重要的原因是,东北这块土地,既有草原可以游牧,又有森林、湖泊、河流可以采集和渔猎,还有平原可以农耕。因此从这里冲出的少数民族很难说清他们是游牧,是渔猎还是农耕的,他们的经济往往是混合的。因此他们既像游牧民族那样善于在马上冲锋和厮杀,又像农业社会那样有良好的行政组织和经营农业的经验,而匈奴和突厥由于没有农耕的经验,则选择了向西面的欧亚草原地带发展。

    1980年,考古学界有一件重大发现,就是在大兴安岭的森林中找到了北魏王朝的建立者拓跋鲜卑的先祖石室——嘎仙洞。洞中石壁上石刻所刻的内容与《魏书》中记载的内容完全符合。这一重大考古发现,说明了北魏王朝的建立者——拓跋鲜卑,就是从大兴安岭的森林里出发,走向草原,走向中原的。显然他们经历了渔猎、游牧、农耕这样的历程。

    在明朝的历史文献中,有许多关于中原汉族与东北女真族"马市贸易"的情况,显然女真用马匹、人参、貂皮和汉族交换了大量的耕地用的铁犁等农具。在明中叶,女真人已经"屋居耕食,不专射猎"。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农业社会的大门。

    从科尔沁草原成长壮大起来的建立了大辽国的契丹人,也是如此。

    著名的历史学家翦伯赞在《内蒙古访古》一文中,曾经这样写道:"呼伦贝尔不仅在现在是内蒙的一个最好的牧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最好的草原。这个草原一直是游牧民族的历史摇篮。出现在中国历史上的大多数游牧民族: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都是在这个摇篮里长大的,又都是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代。""呼伦贝尔草原不仅是古代游牧民族的历史摇篮,而且是他们的武库、粮仓、练兵场。他们利用这里的优越的自然条件,繁殖自己的民族,武装自己的军队,然后以此为出发点由东而西,征服内蒙中部和西部诸部落或最广大的世界,展开他们的历史性的活动。"

    翦先生的观点十分精彩,但把这个游牧民族的摇篮仅仅定为呼伦贝尔草原,显然太狭窄了。因为契丹人、女真人不是以呼伦贝尔为基地展开他们的历史活动的,而且呼伦贝尔也不是粮仓。如果把呼伦贝尔换成是整个中国版图的东北角就更有说服力了。

    从中国的东北角冲出来的少数民族,总是在中国的历史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但是遗憾的是他们不是历史书中的重要角色。对东北角的历史,我们给予的关注还不够,但西北角(新疆、河西走廊、内蒙古西部)的历史我们则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大量的考古发现,给人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似乎中国西北角的历史比东北角重要的多,对中国的历史影响巨大,其实并不完全如此。造成这种错觉的原因如下:西北角属于干旱区,气候干燥,因此古代遗迹保存完好,沙漠地区好像是历史古迹的"露天矿",容易为考古学者发现。此外,外国探险和考古学者在西北角大量的探险和考古活动使西北地区的历史成为了国际上的"显学",引起了世界的关注。

    小小的"楼兰"遗址,尼雅古国在沙漠中残存的几根木桩,在今天是赫赫有名的古迹,但大兴安岭密林中的鲜卑人的祖庙——嘎仙洞,契丹人的辽上京(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女真人的金王朝都城——会宁(今黑龙江阿城)等等东北角的少数民族古遗址,却鲜为人知,这种对历史的错觉应该得到校正吧。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4期封面
05/03/2007

“江南”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

 

 

      江南在哪里?这是一个问题

      恕我浅陋,我一直以为江南的位置和范围是没有争议的。

      说起江南来,谁的脑海里不涌现出一堆诗词来。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庭枕上看潮头……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白居易这几首《忆江南》,分明说江南在苏州、杭州,或者说在太湖和西湖那一带,这正是我心目中的江南。我以为别人心目中的江南也如此。

      然而事实并非这样。研究地理的学者杨勤业教授关于江南在哪里的文章,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他认为从自然地理的角度看,江南指的是江南丘陵区。那是南岭以北,洞庭湖、鄱阳湖以南,太湖以西的一片丘陵、盆地相间分布的区域。他的江南北界不仅不是长江,甚至连江南的三大著名湖泊——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和周边地区都不在江南之内。

      想来这也好理解。因为地理学家划分一个区域时,使用的是自然区划,就是寻找地表上自然属性相似的地区,把它们划出来,组成一个个区域。在自然地理学家看来,长江并不是一条自然区域的分界线,长江中下游地区,南北两岸都交错分布着大片的平原,如江汉平原、两湖平原、长江三角洲,这些平原显然是一个统一的自然区域,他们称之为:长江中下游平原。当把这包括了洞庭、鄱阳、太湖三大湖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划分出去后,江南还剩下什么呢?显然只剩下了一大片丘陵。

      但这是地理学家眼中的江南,显然不是大众心目中的江南。

      当气象学者林之光告诉我他心目中的江南是哪里时,我更惊讶了,他的江南竟越过长江北到淮河。他认为淮河以南,南岭以北,湖北宜昌以东直至大海,都是江南,他的根据是气候,他认为那被绵绵梅雨所覆盖的地区,都应该是江南。简单地说,他的江南是梅雨。

      和气象学者观点类似的是语言学者,研究方言的学者认为从方言的角度看长江中下游以南属于中国南方六大方言区,这个区域都可以看作是江南。其中的吴语区(江浙一带)可以看作是狭义的江南。

      这时,我已经感到,江南在哪里?并没有一个人人都认可的答案。可以说这是一个问题。

     

      江南这个普通名词为什么成了特指?

      的确,当我们认识到江南在哪里是一个问题时,疑问就越来越多了。

      例如:唐代名诗人杜牧的诗《遣怀》:“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写扬州的还有一首名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里的江南分明指的是扬州,可是扬州在长江的北面啊。

      这里显然提出了一个问题:江北的扬州为什么算江南?

      问题还有许多。比如历史地理学者石泉曾撰文指出:古文献中的“江”并不是长江的专称,至少在唐以前。他用大量史实证明古时许多河流都叫“江”,比如著名的大河淮河和汉水都曾叫过“江”。“江南”也曾指淮河以南和汉水之南。一些不出名的河流也曾叫“江”,如:山东东南的沂河等。既然这些河流都叫“江”,那么当这些河流某一段东西向流淌时,江的南面当然就叫江南啦。可以想象,当时被称为江南的地方是很多的。其实我认为既然江南作为一个普通的名词意思无非是“河流南边的地方”,那么无论古时还是现在全国应该有无数的江南,只要有人有江的地方,人们都会把江之南叫“江南”,不叫江南又叫什么呢?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当人们离开当地,在全国的范围说江南这个词的时候,江南就从一个普通的名词变成了特指的专有名词。为什么全国无数的江南最后都失去了叫“江南”的资格,为什么最后只有某一块地区可以独享江南的桂冠?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江南经历了一个浓缩的过程

      历史地理学者周振鹤教授在他的文章中,简明清晰地为我们描述了江南作为一个地域从古到今的演变,可以说这个过程是一个先扩后缩的过程。在秦汉之际,江南指长江中游的南部,主要是湖北和湖南。从魏晋南北朝开始,江南开始东扩,直到江浙一带。到了唐代,初唐时在长江中下游以南,南岭以北的广大区域设立了一个大的行政区——江南道,从湖南西部直到海边。这是第一次动用行政的力量划出了江南的范围。此举并没有结束长江以北许多地方叫江南的历史,譬如当时,汉江西南,长江以北的荆州、襄樊、江陵等古楚国的旧地仍称江南,但是此举开始了江南的范围从北向南压缩的过程。后来唐玄宗又把江南道拆分成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接下来江南西道又一分为二,西为湖南道,东仍为江南西道。这次行政区划开始了江南的区域从西向东浓缩的过程。

      从古代文献和文学作品中,我们也能看到江南经历了一个不断浓缩的过程。

      譬如:屈原在《九章》中有诗句:“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这个江南是荆楚江湘之地。到南北朝时庾信的《哀江南赋》,再到清初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哀江南”套曲,江南已经从两湖地区浓缩到了今日的江浙地区。

      如果我们把历代的文学作品或古代文献中提到的江南,在地图上标出来,我们会看到,这些点开始时分布得很广,随着历史的推移,点越来越集中到今日的江浙地区,也就是太湖和西湖的周边地区。

 

      纷纭的江南共有的部分在哪里

      我们做了这样一件事,就是让各类学者把他们心目中的江南在地图上圈出来,最后我们把这些地图重叠起来,看它们共有的部分——也就是所有集合的交集在哪里?我们认为这个共有的部分就是真正的江南。

      这个江南在哪里?当我们把结果揭示出来时,我们看到这个江南就是太湖和西湖流域,就是苏州和杭州周边地区。其实这个江南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就是我们常识中的那个江南,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中的江南;是“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江南;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中的江南;是乾隆六下江南中的江南

      至此,我们看到了江南这个概念从一个普通名词演变成了一个专有名词。从一个空洞的抽象的空间演变成了一个有着丰富意义和内容的地方。可以说江南是“炼”出来的,就像钢是炼出来的一样。

 

      江南是怎样“炼”出来的?

      那么,我是否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江南是怎样“炼”出来的呢?是哪几种力量炼出了江南?中国人为什么要“炼”出江南这样一个地方?

      我想至少有这样几种因素“炼”出了江南:

      首先是自然的贡献。大自然为我们准备了一个能上演“江南”这出剧目的地方。江南的气候、降水、土壤、地形在今天看来是非常优越的,但是在古时,并非如此。因为就气候而言,江南的淫雨连绵,潮湿濡热并不比北方温带地区的温暖凉爽更有利于古人类生存,所以司马迁《史记》中说江南“地下卑湿,丈夫早夭”。土壤更是如此,在没有发明铁器前,江南黏滞板结的土壤很难耕作,而北方黄土高原疏松肥沃的黄土,特别适合那些使用石器和木器的先民。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早期的文明、周、秦、汉、唐在黄土地带崛起的重要原因。江南地区地处长江中下游的河网地带,到处是沼泽湖泊,江南的发展与治水的技术密切相关,当拦水筑坝和造船建桥的技术不成熟的时候,江南很难发展起来。

      因此江南虽是沃土,但是她是后发地区,是储备着的有潜力的地区。这就决定了中国的文明进程是从西向东、从北向南的双向过程。江南正是在这个双向过程中被锤炼出来的。

      这一点可以从江南这个称谓中看出。显然这是江北人的视角,只有江北人才会说江南。中国的黄河两岸有河北、河南,洞庭湖两边有湖北、湖南,太行山两边有山东、山西;偏偏到了长江却只有江南,没有了江北。同样的问题:南岭为什么不叫北岭,其实问题很简单,就是因为中国文明是从北向南推进的,这些地名都是从北向南看的结果,是北人的话语。

 

      江南在农耕和游牧的拉锯战中成长起来

      中国文明的南下,江南的开发,在某种意义上还要感谢北方的游牧民族。北方游牧民族每一次大规模的南下,就是一次中原文明向江南的一次推进。在中原文明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冲突中,江南是回旋之地。

      每当北方的游牧民族挥师南下,中原的汉政权无法抵挡之时,江南就是偏安之地。江南使中华文明避免了灭绝的命运。皇帝都被掳走,国家和文明还能存在,如北宋的“靖康之耻”。这全赖江南也。江南是中华文明的“避难所”、大后方。中华文明就像候鸟,当严冬来临,就迁到了江南,每当春天来临,又飞往北方。杜牧有诗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这句诗赠给中原的汉文明是很贴切的。中原的汉文明在与游牧民族的拉锯战中,正是靠退居江南,休养生息,待羽翼丰满,而又卷土重来的。历史上许多古老的文明都是在游牧民族的铁蹄下灭绝了,幸运的是中华文明五千多年来绵绵不坠是因为我们有江南。

      中原文明曾经遭受过游牧民族的多次重创,引起大规模南迁的是这样的几次。

      一次是西晋末年(311年)的永嘉之乱。匈奴等游牧民族攻下洛阳,掳走晋怀帝,晋室政权流亡南方,建立了东晋。北方士族豪门纷纷南迁,进入长江以南,史称“衣冠南渡”。

      还有一次是宋代(1125—1127年)的“靖康之耻”,金兵灭亡北宋帝国,掳走宋朝徽、钦二帝,宋室被迫南迁,建都临安(杭州),史称南宋,这次中原文明的大举南迁,规模之大,超过以往各次。

      再有一次大规模的中原文明的南迁虽然不是游牧民族引起的,但效果是一样的,那就是发生在唐代天宝十四年(755年)的“安史之乱”。

      三次衣冠南渡,中国的农业中心从北向南转移,文化的中心亦随之南移,造就了江南的经济和人文基础。

而每一次游牧民族的南向牧马,汉文明的衣冠南渡,都是对江南的一次开发、拓展和提升,也是对江南这个概念的锤炼。正是在这一次次的锤炼中,江南长大了,成熟了,江南的形象越来越鲜明了。

 

      行政区划是塑造“江南”的重要力量

      在江南这个概念形成的过程中,行政区划的作用举足轻重。我们已经说过唐代划定的江南道,和后来把江南道拆分只留下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此举对江南概念的形成十分重要。

      而且像位居江北的扬州为什么算是江南,也只有搞清楚历史上的行政区划,才能明白。在历史上,比如东汉和南北朝时期,在现在的江苏跨越长江南北的地区设有行政区扬州府,治所在现今的南京。这一带那时都称为“扬州”,江北许多区域都在扬州的辖区,与江南一起称为江南就不奇怪了。

      把扬州看作是江南更重要的原因是扬州与江南的神似,甚至可以说扬州曾经比江南更江南。大运河畔、长江边上、东海之滨的扬州,她的繁华、她的富庶、她的舞榭歌台、她的诗词歌赋、她的琴棋书画都和江南的苏杭相通、相似、相媲美。因此杜牧把扬州当江南来吟咏就可以理解了。

决定一个地区风貌的因素有这样几个,一个是自然区,一个是行政区,还有一个是文化区。它们的互动和交错作用,才造就了一个地方的风貌。

就文化区划而言,扬州应该属于江南。自然区划、行政区划、文化区划,这三者很难重合,扬州就是这三者错位的典型。扬州在江北却叫江南,这是文化对自然区划的超越,是文化力量的显现。

 

      江南的形象是文学作品塑造出来的

      江南的意义更多地是通过文学建构起来的,也是通过文学走进人心的。

      江南的美好就是通过这样一些文学作品建构起来的。如南北朝时,一则轶事说: 江南的陈伯之叛梁北逃,他的好友丘迟以书信相劝,信中写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句话引发了陈伯之的思乡之情,终于回到江南的梁朝。

      《世说新语》说,晋人张季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想起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回家。

      江南是一个能让北叛的人南返,让做官的人弃官的地方,我们获得这样的认识,全是文学的魅力。

      文学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表达国人对各个地区的心灵体验,提炼和过滤人们的地区情感,以典范的语言表达这种情感。我们对各地的差异性和独特性的感受很多是来自于文学。

我们承认像庾信、韦庄、白居易、苏东坡、张岱这些诗人、文学家说出了人们对江南这个地区的独特感受,而且他们的感受和体验质量之高,令人叹服。

      文学赋予了江南这个空间以意义。当白居易、韦庄、柳永等捻毫赋诗时,也许他们想不到,那正是赋予江南以历史意义的时刻。

 

      造出“江南”来是为了满足人们对天堂的渴望

      铁马、秋风、塞北,

      杏花、春雨、江南。

      这副对子,很有意味,与江南对应者,不是江北而是塞北。它暗示了江南的和平,安逸,美好,因为与它相对是铁马(战争)、秋风(肃杀,凋零,冬之将至)。

      中国人形容某个地方富庶时,用的词往往是“江南”,如“塞上江南”。江南是中国人心目中的“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

      其实许多诗中的江南,并不是江南实际的样子,而是我们希望江南应该有的形象。

      最典型的就是历代诗人们对西湖的描绘。

      袁宏道的西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

      张岱的西湖: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柳永的西湖: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据说金主阅此词,慕西湖胜景,遂起投鞭渡江之思)

      必须承认,这些诗词对江南的描写太理想化了,其实江南未必如此,但为什么诗人对江南理想化的夸大的描写,会被人们所欣赏,所接受呢?这些描写江南的诗篇为什么会被千古传诵,誉为名篇呢?

      这透漏了这样的信息,江南不是一些事实的集合体,江南对于我们还有另外的东西。“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已经直白地说出了中国人的一种愿望,即江南是理想的居住地,是值得生活在那里的地方。

      其实江南的概念体现了一种终极追求:即天堂情结。人是一个要把世界对象化的动物,其他动物则否。在对象化的过程中,必然要产生“天堂情结”,即构筑一个梦想的栖息地。往大里想,就是历代都有的各种“理想国”和“乌托邦”,往小里想,就是“桃花源”和“香格里拉”。一个国家,谁也无法禁止国民对国土上各个地区进行比较,也就是进行地区的选美比赛,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这种比较中,总会有某个地区被选中,成为一国之“国花”。比如法国人的普罗旺斯,英国人的大湖地区等。中国人的“国花”就是江南。

      江南怎样了?还是梦中的模样么?

      提出这个问题后,我想到了上海。上海算江南么?就位置而言,她的确在江南,而且我们中华文明从西向东发展的历程到上海可以说是到了空间的极至。如今上海的声名已经超越了江南。上海能取代江南的位置么?繁华可过之,富贵可过之,但是江南在中国人心目中天堂的位置,上海能取代吗?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3期封面

12/02/2007

姓氏:不亚于“四大发明”的发明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2期

      中国人的姓氏有这样两个特点:一是源远流长,从上古的伏羲氏时代开始中国人就有了姓氏,至今已经五千多年了;二是中国人的姓氏是按照父系传承的,即只是在男子中一代代地相传,比较稳定。事实上,这一点恰恰与遗传学中的Y染色体的传递方式相一致,Y染色体就是只沿着男性这条脉络下传的,除了极为罕见的异常,一代代的只要是男性,就会一直传下去。
      现在人们都知道,人有23对(46条)染色体,其中X和Y染色体是控制性别的。在男人的精子中,一半含有X,一半含有Y;女人的卵子含有的都是X,没有Y。当精子中的X遇到卵子中的X,组成新的染色体对XX时,就生女孩;当精子中的Y与卵子中的X相遇,组成XY时,一个男孩就诞生了。当这个男孩再生男孩时,一定是这个Y又一次地被选中,与一个卵子中的X结合了。除极个别情况外,如果一个家族一直有男孩诞生的话,那么这个家族的染色体Y就一直传下来了,而且是同一条祖先染色体的复制品。
      我们的祖先太聪明了,他们在五千多年前就用“姓”给自己的家族做了命名。当然,我们祖先这么做的时候,想到的不仅仅是标识自己,区别他人,很重要的是为了避免近亲繁殖。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此举一下子给他们家族的染色体Y打上了标记。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姓氏”,就是染色体Y的“姓”,因为生生死死,承载着姓的一代代的人都消失了,但染色体Y却与“姓”结合在一起,流传至今。姓的传递,就是Y染色体的传递。这真是人世与自然神奇的同构,是天人合一的典范。我甚至认为姓氏是我们中国人的一项伟大的发明,是一项不亚于四大发明的发明。
      欧洲人有姓的历史不过一千多年,日本人在明治维新以后才有姓,才几百年。为什么中国人最早发明了“姓”,而且“姓”在中国能够延续下来?我猜想原因有二:一是汉语文字的简洁。单音节,一字一音,用来做姓,方便好用。西方人的语言文字用来做姓,就不如汉语方便,我们都曾有过记不住外国人复杂冗长姓名的感受;二是早在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就统一了中国,废除了分封制,推行郡县制,郡县制需要户籍制度配合,所有的人要登名造册,这是中国人的姓能够流传、普及、巩固以及人人有姓的重要原因吧。
      中国人在传统上特别看重生男孩,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原来我以为这种现象只有文化、经济和社会方面的意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其中有着更深的生物学上的意义。
      男孩是染色体Y的承载者,而人体其他的45条染色体在人类一代一代的繁殖过程中被反复地打乱重组,加之配偶的染色体不断地补充进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就是基因被逐渐地“稀释”。比如,你的儿女对你的基因,只继承了1/2,你的孙子、孙女只继承了你儿女基因的1/2,随着时间的推移,祖先的基因越来越少,最终近乎于无。但是除了少数的突变外,Y染色体躲过了被“稀释”的命运,它将随着这个家族的男性成员一直延续下去。
      也许这正是中国人喜欢男孩的深层原因。因为只有男孩继承了真正的祖先的一点遗产——Y染色体。这才是一个家族一直没变的东西,是一个家族真正的血统。
      “姓”告诉我们的,不仅仅是传承,更重要的还有竞争。
      俗话说:张王李赵遍地刘。说的是中国有些大姓集中了众多的人口。看一下今天新百家姓的排行榜:前19个姓,已经包括了汉族人口数的一半。但是中国人的姓氏现今仍在使用的达4000多个,也就是说,不到0.5%的姓,占据了50%的人口,这种现象不是天生的,而是姓氏经过竞争而逐渐形成的。中国历史上曾经存在过23000多个姓(中科院遗传发育所袁义达教授收集),但后来有些姓逐渐消失了,仅剩下今天的4000多个。如果我们把姓氏看做是物种,那么那些消失的姓氏就是一些灭绝了的物种,留存下来的则是成功者。
      最“成功”的是那么几个大姓,比如:李、王、张、刘、赵、朱等,如今前3个姓每一个姓的人数都超过了总人口的7%,刘姓人数超过5%,赵姓超过2%。朱姓超过1%。注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这几个大姓刘、李、赵、朱不正是中国几大王朝(汉、唐、宋、明)皇帝的姓吗?皇权使这几个姓发展成为中国的常见姓,这可以归结为姓氏发展的“皇室效应”。
      从过去23000多个姓,到今天的4000多个姓,这中间有多少可歌可泣或者是哀婉动人的故事。如果有谁把19000多个姓氏是怎样消失的故事写出来,其意义和可读性可能不比一些生物灭绝的故事差。
      我们的摄影师从陕西泾县发回了一些关于一个罕见姓氏“第五”的图片,看到这些图片,我想到的是姓“第五”的这些人还是幸运的,那些姓“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的人已经消失了,因为史料记载这个姓从“第一”到“第八”都曾经存在过。
      由此我进一步想到,姓氏也是一笔珍贵的资源,不仅是文化的,还是生物的,尤其是那些小姓、奇姓、罕见的姓更是一种珍稀的资源。想想看,在漫长的历史惊涛骇浪中,这些小姓奇姓没有借助任何权势的力量,竟然在姓氏的竞争中走了过来,给我们保存了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Y染色体的遗产。对他们,我肃然起敬。多一个姓,不仅多了一份家族史,一份文化史,更是多了一部基因史。
      然而在今天,这些小姓和奇姓,有的正在消失,有的正处于濒危的边缘。想想看,一个家庭只生一个孩子,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姓氏按男性传递,生女的小姓家庭,姓氏就有失传的危险。因此保护小姓、奇姓,让其传承下去,非常必要。
      需要指出的是,人类的文化传承和文化影响远比生物学特征的继承重要得多,我们无意推崇男尊女卑,也无意阻止人们的姓氏随意化的倾向。但是,中国传统的以男性为姓氏传承者的聪明之举,值得延续,至少我们有理由修好自己的家谱,在你想变动你的姓氏,取得一个时尚的新的“社会姓氏”时,不要忘记记录下你原有的“生物姓氏”,即“Y染色体姓氏”。这对于遗传素质和人类健康以及疾病的研究,对于文化现象的揭密,对中国人的迁徙,甚至对中国人的来源的研究和探索,以及我们今天未能预见的许多问题的揭示,都有着无可估量的意义。
      我们中国人的姓氏,是让外国非常羡慕的资源,因为它有五千多年的历史。更珍贵的是它稳定按照男性一脉相传。它是Y染色体的标记,可以说它就是“姓氏基因”。
      说句题外话,如果今天现代文明对中国的姓氏的延续有严重冲击的话,为“姓”申报世界遗产可能极有价值。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姓氏是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2期封面

汉语,心灵的慰藉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1期 

       一个偶然机会,我喜欢上了过去小孩佩戴的长命锁,遂开始收藏。初以为其形状单一,图案雷同,后发现,并非如此。原来长命锁有你难以想象的丰富。其形状之多样,内容之深邃,令人叹为观止。譬如形有莲花、如意等,还有饺子锁、疙瘩锁、元宝锁等,不可尽数矣。锁上雕刻之内容,三星拱照、四灵呈祥、天仙送子、五子登科,凡是能反映美好愿望的吉祥符号,这里应有尽有。  

       长命锁只是一个小小的窗口,让我得以一窥中国民间吉祥文化之奥妙。其实在首饰、绣片、木雕上,在瓷器上,甚至在床边、枕上,都可以看到吉祥符号。可以说在中国民间的器物上,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中国人生活在一个吉祥符号的世界中。

       这种现象西方没有,吉祥是中国人独有的一种文化。我曾想过,为什么会是这样?结论是:中国社会缺乏一种入世(介入世俗生活)的宗教。

       在西方,每个城市、村庄,都可以看到教堂高高的尖顶,教堂是聚落的标志,人们的生活也是以教堂为中心的,出生、结婚、死亡都与教堂联系在一起。每星期的祷告,甚至倾诉、忏悔,都要到教堂去,宗教深深地介入了世俗的生活。

       在中国,庙宇都藏之深山,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佛教是一种出世的宗教,佛祖释迦牟尼原来贵为王子,因看破红尘而出家创立佛教,这与生在马槽做过木匠的基督教的主耶稣不同;与童年在游牧中度过,后来做生意的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也不同。后二者都来自于社会,来自于民间,因此创立的宗教,必然是解决世俗生活问题的宗教。而佛教则出离社会,避世修行。其实造成释迦牟尼出家的那些生、老、病、死等人生的烦恼和苦难,大多数人都不可能通过“出家”来解决,都是要面对的现实,也正是宗教应该解决的问题,佛教选择了“出家”到深山里用“悟”来解决,这只有高僧大德能够做到,大多数人仍在烦恼中。其他两宗教则选择了把“教堂”或“寺”建在尘世,通过“行”来解决。

       在信仰方面,中国人喜欢舶来品,佛教就是一例。我们本土的道教,最有希望发展成一种入世的宗教,解决百姓日常生活碰到的问题,但它在历史上屡受打压,一直没有获得正统和步入主流。我们选择了佛教,但佛教没有选择我们。佛教依然是出世的宗教,我们的生活仍然需要我们自己去面对。但没有正统、主流、理性的入世宗教,人们就会去寻找替代品,寻找那些民间的、秘密的、暴力的宗教。历史上从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到近代的太平天国运动,起义者一举宗教的旗帜,立刻应者云集。这其中必定隐藏着既深刻又普通的道理。

       我们去看望弥留之际的亲人,既无“天堂”、也无“来世”去告慰,历史上多少人用科学和逻辑证明了“天堂”和“来世”之虚妄,但他们在关注真实性时,忘记了人的需要和向往,有时需要比真实更重要。人需要“善意的谎言”。当牧师告诉弥留的人,他即将在天堂——他来人世前的家,和先去的亲人相会时,比我们说他将化为泥土,还原为分子、原子,是不是更体面、更善良、更给人以尊严呢?

       人不能没有希望。虽然向死而生是人生,虽然生活是劳累,我们还是甘于存在,就是因为我们的心中充满着希望。希望需要表达,表达需要形式。西方人用入世的宗教来表达,我们没有入世的宗教,怎么办?

       这时汉语出场了,承担起了肩负希望、慰藉心灵的救世的使命,它是我们民族的“耶稣”。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正是汉语构筑了一个中国民间的吉祥符号体系,正是这个吉祥符号体系承载了中国人的希望的世界。

       为什么汉语能构筑起一个吉祥的符号世界,而英语则不能?这里的关键是“谐音”,汉语以谐音为机制构筑了一个吉祥世界。

       汉语音调铿锵,字形方正,如图似画,博大精深,关键是汉语单音节词特别多,一字一音可表示一个词和一个概念。而英语等拼音文字是一个单词表示一个概念,一个单词由多个音节组成。汉语的单音节词汇中有大量的同音字,音同字不同,因此可以借助语音作桥梁,字面说甲,骨子里却说的是乙,这就是谐音表意法。《红楼梦》中的“甄士隐”暗指“真事隐”,“贾雨村”实是“假语村”。

       借助谐音,蝙蝠成了祥瑞之兽,鹌鹑成了平安的象征,猫和蝴蝶成了“耄耋”的寿星。不过有时还需通过联想,再经谐音,经过几个转折才能构建一个吉祥符号。

       我收藏的一把银锁,锁面上雕刻两个娃娃,围着一个硕大的裂开的石榴,里而满是籽粒。其实这是一个象征“子女众多”的吉祥符号,通过石榴“一室多籽”,再经“籽”、“子”谐音,构筑起一个吉祥符号。我还有一把锁,上书“五男二女”,据说这就是那时子女数目的理想标准。

       我曾经对一把银锁上的图案百思不得其解,锁上是一头雄狮,这很好理解,因为皇帝和太子的老师分别被称为“太师”和“少师”,因“狮”字谐音“师”,因此狮子象征当大官之意。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只狮子被一条铁链拴在一个亭子的柱子上,这还是吉祥吗?后来经一位高人指点,我才知道原来铁链的链谐音是“连”字,链拴狮子,寓意是“连连升官”也。

       正是经过这样一些复杂的过程,通过谐音,中国人构筑起了一个满是吉祥的世界。语言是有力和快捷的,通过谐音建构的吉祥符号的世界,用不着传道者,也没有师徒,它就是借助汉语的翅膀传播着。它没有高深的教义,妇孺皆知。因为它的媒介就是人们每天使用的语言。

       我没有统计过中国究竟有多少吉祥符号,但我知道这些吉祥符号的内容包括了人生的方方面面,比如出生、婚姻、健康、生育、考试、求学、出行等等,表达了对生活的各种企盼和希求。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判断这些吉祥符号给中国人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但是一个没有入世宗教的中国社会,如果没有这些吉祥符号去抚慰百姓的心灵,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没有牧师,没有礼拜和弥撒,但我们有银锁上的麒麟,有窗花上的喜鹊,有床围上的牡丹,有枕头上的鸳鸯......吉祥围绕我们,希望围绕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入世的宗教”。

 

 

《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第01期封面

12/12/2006

“无肠国”与“光合作用”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2期

     我对“光合作用”的生动体验来自于洞穴。在一个洞中我惊奇地发现:洞中竟有青青的小草在生长,范围很小,围绕在为照亮钟乳石布置的灯光周围。开始我有一个错觉:以为这些小草原本在黑暗中藏着,是灯光让它们显露出来了,但继而我恍然领悟:这些小草是灯光哺育出来的,这就是“光合作用”啊,洞中黑暗的环境,把灯光对植物生长的作用突出出来了。

     除了光,光合作用中其他角色的作用,有的容易发现,有的则深藏幕后。据说二氧化碳的作用是最后才发现的。

     有一个实验,也是关于光合作用的。把一支蜡烛点燃,放进一个封闭的玻璃罩子里,蜡烛很快就熄灭了,因为罩子中的氧气耗尽了,然而把一棵绿色的植物和蜡烛一起放进去,蜡烛就一直燃烧着,因为植物放出了氧气。这里植物似乎是施惠者,蜡烛是受惠者。其实不然,它们应是互惠关系,蜡烛产生的二氧化碳正好是那棵植物的粮食。

     上述实验还有另外的版本。就是把那棵植物,换成了一只小白鼠。这样我们看到了一种神奇的匹配和循环关系:动物呼出的二氧化碳,正是植物吸入的,动物吸入的氧,正是植物呼出的。这样的实验让我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这种你弃我用,我废你宝的循环,让我联想到清代李汝珍的小说《镜花缘》中的无肠国。其国人无肠,食物直接通过,餐厕合一。食物虽不停留,但只要腹中一过就饱。所以富贵人家,皆将排泄之物收好,给仆婢再食,或自食。以致于一餐,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循环使用。

     文学史上将《镜花缘》当做社会批判小说,因此无肠国的故事成了对富人刻薄吝啬的批判。其实我觉得从能源或资源的角度看,这个故事,反映了人们潜意识中对于饥饿的忧虑,对温饱的渴望。

     造物主设计的世界其实与《镜花缘》中的“无肠国”很相似。就动物和植物的呼吸过程而言,就是一个完美的循环,没有所谓的废物(二氧化碳不仅来自于动物,还来自火山爆发等)。但今天这个循环出现了问题,因为地球多少亿年来,储存起来的煤、石油等正在被人从地壳中挖出来,使用着,这些化石能源燃烧放出的二氧化碳以极快的速度增长着。

     二氧化碳增多的后果是全球变暖。开始时科学家们还在讨论谁受益,谁受害,现在达成了共识:全球变暖,极地冰盖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洋流的异常等,对整个人类造成了威胁。因此限制二氧化碳的排放,成了国际社会共同的举措。京都议定书的签订,更使二氧化碳成了过街老鼠,一时间成了有害气体。其实这只能说是化石能源时代的一种偏见。因为只有在大规模地使用化石能源时,二氧化碳才是所谓的“废气”,因为没有足够的植物把它“吸”去转化。

     我们看一下光合作用的过程:
     二氧化碳+水糖类(碳水化合物)+氧气
    (CO2+H2OC6H12O6+O2)

     很明显,二氧化碳是植物生长最重要的原料。今天我们说的废物、有害物质二氧化碳是植物的粮食,这是光合作用的基本原理。

     如果我们站在植物的角度说话,我们就不会认为二氧化碳的增多是灾难,对植物而言,这可能意味着食物空前丰盛的时代来临了。

     在地球的历史中,确实有过几个漫长的地质时期,大气中二氧化碳的含量远远高于现在。比如在恐龙出现以前距今大约2.8亿年的石炭纪和距今大约2.4亿年的二叠纪,那时候陆上到处是茂密得惊人的森林,今天匍匐在地上的蕨类,那时竟能长到几十米高,到处是高大的石松、木贼、羊齿类植物,它们铺天盖地。这些植物死后,就堆积起来,一代代地越积越厚,数百万年后,形成了煤,今天地球上大部分煤田就形成于那个时代,所以后人称那个年代为“石炭纪”。那个时代森林比现在茂密的重要原因是,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比现在要高出2-4倍。

     粮食是植物的种子,粮食一直是困扰人类的大问题,因此增加粮食产量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事,为此人们已经上天入地想尽了办法。比如我们高度重视了水(灌溉引水),重视了光、温度(薄膜大棚等),重视种子(选育种、杂交)、肥料(化肥)等,我国农业有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工、管,可以说考虑得十分周密。但是从光合作用那个方程式看,我们对种植粮食所需要的和水一样重要的原料——二氧化碳,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也许未来粮食增产的关键,就在二氧化碳身上。二氧化碳在空气中所占的比例十分稀少,大约占千分之三。如果我们能像给作物供水一样,供给作物足够的二氧化碳,也许粮食生产会有一个很大的新增长。

     地理学家黄秉维先生对二氧化碳对粮食生产的意义早就给以关注,在《自然条件与作物生产:光合作用潜力》一文中他说:“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增高或降低,可以加强或消弱植物的光合的强度,这是在科学实验和生产实践中业已证明的事实。”他接着说:“在温室中栽培作物,可以人为地增加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已有因此而提高产量40%的记录。”

     黄先生已经驾鹤西去,相信他对利用二氧化碳提高粮食产量的想法,应该有后继者继续推进。据说其中的难题是,在增加空气中二氧化碳1-3倍时,作物产量的增加是线性的,积极响应的,但是继续增加,产量就不再增加了。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现有的作物都是在正常的二氧化碳含量(0.3%)的环境下,经过几千年的人工选择培育出来的。遗传品质决定了它们不可能对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作出积极的响应。只要假以时日,不断地人工选择对高浓度二氧化碳作出积极响应的作物,就会像筛选高产量、抗病虫害的小麦那样,筛选出“喜二氧化碳”的植物来,那将是一个植物极其繁茂的新时代,我们依稀会在其中看到石炭纪和二叠纪的影子。

     那时像首钢这样的大钢厂,也许不会因二氧化碳的排放而搬离首都,只要把它的大烟囱与四季青公社的温室连通起来,让温室里的作物、蔬菜、花卉等植物,吃它们的美食——二氧化碳就可以了。

     当要结束本文的时候,我想说,我说了这么多二氧化碳和粮食,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说能源,关注的是能源危机。因为无论植物、动物还是粮食、煤炭、石油,它们本质上都是能源,都是经过光合作用转化的太阳能,而植物是关键的一环。没有植物通过光合作用把太阳能转化、固定、储存起来,就不会有动物,也不会有煤和石油。因为煤是深埋的植物,石油是动物的遗骸。

     如果我们能迎来像石炭纪、二叠纪那样繁茂的植物时代,我们还会忧虑能源么?

《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2期封面

21/11/2006

袁枚为何看不到“阳元石”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1期

     马可波罗游记中没提到大名鼎鼎的长城,因此有人怀疑他是否到过中国,甚至疑此书为后人伪造。

     其实书中没提长城很正常。马可波罗元代来中国,那时中国由蒙古族统治着。长城是农耕民族修建的用来防范游牧民族的,因此长城作为一种景观或符号的意义是农耕的汉民族建构起来的。在游牧的蒙古人统治的元代,长城作为一种景观和象征符号不可能受到重视和推广,只能是淡化。可以想象,在元代,长城作为一种符号是不流行的,人们是不大说起长城的。因此马可波罗没听说或没提到长城是很正常的。

     我曾去过广东仁化的风景名胜——丹霞山,发现了一个类似的现象:今日丹霞山很热闹的两处标志性景观“阳元石”和“玉女渊”,古人却看不到。譬如清代乾隆年间著名的文豪和旅行家袁枚游历了丹霞山,在《游丹霞记》中,偏偏没提这两处景观。按今日的说法:“没见阳元石,未到丹霞山”,难道袁枚没到过丹霞山吗?

     丹霞山的岩石以红色的砂岩为主,阳光下这里的峰峦峭壁艳若丹霞。中国人欣赏风景,喜欢象形的景观,这里造型各异的山峰满足了这种心理。自古这里就有“僧帽峰”、“蜡烛峰”、“长老峰”、“海螺峰”、“双壶峰”,因为山峰的形状像这些东西。

     但这次去我却看到了新的象形,就是阳元石和玉女渊,它们是很像男性和女性生殖器官的一块巨石和一个岩缝。如今这两处景观成了最受欢迎的景点,游人络绎不绝。

     酷似生殖器的岩石怎么成了供人欣赏的景观了呢?尤其是我想知道人们是何时开始欣赏阳元石和玉女渊的。

     查资料,我发现这两处是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成为景观的。那块酷似女性生殖器的岩壁,是1998年才发现的。

     有意思的是,材料中说阳元石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被丹霞镇黄屋村的村民发现。村民们称之为:马卵石,意思是像马的性器官。1992年中山大学的教授将其改名为“阳元石”,才有了今天的意义。

     我想阳元石这块巨石,不可能60年代才被发现,因为它很显眼,高达数十米,这一带自古就不偏僻,丹霞山早在清初就成为风景名胜,引人前往。可以想象这块巨石,古人早已看到,不过,没有把它与人的生殖器官联系起来。有资料说,古人把这巨石连同后面的一块石壁称为“佛掌峰”,即把今天的“阳元石”看作是佛的大拇指而已。

     这使我想起“发现”这个词的含义。何谓“发现”,我理解“发现”并不是指第一次看到某个东西,“发现”应是第一次赋予某个东西以某种意义。譬如,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中国科学家发现雅鲁藏布大峡谷等,似乎都是这个意思。

     从“佛掌峰”到“马卵石”再到“阳元石”,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赋予同一块石头不同的意义,即不断地“发现”。

     我很感兴趣清代的袁枚在《游丹霞记》中为什么没有提及“阳元石”。

     袁枚是一位极有个性的人。他在《所好轩记》一文中公然宣称自己:“袁子好味,好色好游”,说自己“好味”、“好游”都可,但标榜自己“好色”却是够大胆直率的了。他30多岁时,就辞官归隐小苍山,建随园,纵情山水、恣意浪游。他尤其憎恶道学家,在诗中说自己“解爱长卿色,亦营陶朱财”。他认为文学应该表现男女之情欲,因此他对沈德潜《明诗别裁》不选宫体艳诗大为不满。但是这样一位反道学、不拘礼节的诗人在丹霞山游览时,却没有看到阳元石,游记中也没提到这处景观一个字。

     合理的解释是,袁枚没有提到阳元石,和马可波罗没有提到长城一样,都是时代精神所致。袁枚所处的时代,不欣赏和不关注像阳元石、玉女渊这样的像性器官的景观。其实这两处景观一直就在那里存在着,它们沉默不语,它们像什么,有何意义,是否应成为风景,值不值得观赏?一切都由人来决定,由时代精神决定。袁枚的时代,程朱理学甚炽。“性”还是隐秘的、含蓄的,在公开的场合,人们还不可能肆无忌惮地谈论性,那时人们早就看到了那像生殖器的巨石,但男人看了一笑置之,女人看了赧颜而已。我想也有这种可能:当年的袁枚也看到了阳元石,只不过连他也不认为这东西是风景,不值得一提。

     像阳元石和玉女渊这样的景观是今天建构出来的。不是说这两处景观的物质存在是今天造就的,而是说这两个概念,以及把它们跟石头和岩缝一一对应起来,再用语言符号表示出来、传播出去,即“物质、概念、符号、传播”四位一体,这才是我说的“建构”。

     记得一次在嵩山开一个地质公园的研讨会,丹霞山来的人在会上散发景区的图片,两张而已,阳元石和玉女渊。为什么是这两张?谁来决定?又是什么力量能使这两种景观成为风景传播开来?这不仅是在“建构”,而且还涉及到了权力的问题。如今这种建构还在继续,丹霞山建起了性文化博物馆,这两处景观又成了性文化的代言者。在丹霞山景区,旅游纪念品上的图案大多是这两处景观,它们俨然成了丹霞山的形象代表,这在袁枚所处的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阳元石”从不是风景,到是风景,又到是“最好的风景”的过程,让我们看到了风景这一产品的生产过程。这个过程启示我们要在旧东西中发现新意义。

     近来川西的丹巴县很红火。每逢假日,游人如织。其中主要原因,是这里的民居和碉楼作为一种风景和景观被建构起来了。这里被赋予了世外桃源的情调,“美人谷”的传说更使这里笼罩了一种浪漫的氛围。这里高耸在山谷中的一座座石砌碉楼,被赋予了种种神秘的色彩:碉楼为什么一直向西出现在西藏的日喀则地区?它们是谁建造的?功能是什么?防御需要?宗教象征?生殖崇拜?越是没有答案,越是神秘,越是成为风景。因为越是神秘,就越具有多解性和创造性,就越是打破了日常生活中符号和事物的一一对应性,给人以创造性和新鲜感。

     正是因为同一种景观,不同的时代和文化在其中发现不同的内容,赋予其不同的意义,有限才成为无限,世界才新鲜、生动、可爱。

《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1期封面

17/10/2006

景观大道:再给中国创造一个象征

作者:单之蔷 来 源:《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0期

     记得曾看过前苏联一部反映卫国战争的电影,大部分情节都模糊了,但斯大林的一段话却记住了。当时德军已经兵临莫斯科城下,苏联危在旦夕。但是纪念十月革命的红场阅兵却照常进行。斯大林此时的演说就是战前动员。他是这样说的:他们(德国法西斯)想消灭一个产生过彼得大帝、库图佐夫、罗蒙诺索夫、普希金、托尔斯泰、莱蒙托夫……的国家……
     斯大林演说完毕,接受检阅的部队直接由红场开赴战场。当时我就想:为什么这些人的名字能进行战前动员,为什么一想到有人要消灭这些名字,就让俄国人血脉贲张,誓死抵抗。因为这些名字,代表的是俄罗斯精神的核心,它们是俄罗斯民族的灵魂所在,是俄罗斯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的象征符号。
     假如情况发生在我国,兵临城下,我军的统帅进行如此的战前动员,他会怎样说?我们中华民族有众多光辉的名字可供选择,他完全可以说,他们想消灭一个产生过汉武大帝、老子、庄子、孔子、祖冲之、李白、杜甫、苏东坡、罗贯中、曹雪芹……的国家。
     这些光辉的名字,足以唤醒我们的民族和国家意识。
     民族和国家意识是什么呢?就是一个国家的公民内心深处对自己所属的民族和国家的认同。其中有两个方面,一是对祖先和历史文化的认同,另一方面就是对国土山河的认同。
     我在想,像汉武帝、老子、孔子、李白、杜甫等可以看作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象征和符号。但是我们有什么样的象征符号来代表中国的山河和土地呢?我们的山川河流中哪些已经成为中国人意识中的符号可以唤醒我们的“国家意识”呢?我想到了“三山五岳”,想到了黄河、长江。
     但是这些关于国土山河的象征符号作为一个整体和系统是有所欠缺的,就是缺中国西部的符号系统。“三山五岳”局限于我国的东部地区,属“半壁江山”,对于我们树立国家意识,还是有所欠缺。长江、黄河作为中国山河之象征,就完整性而言,强于“三山五岳”。但是就符号意义而言,还是偏于东部。
     我希望能在我们的国土上找到能代表我国辽阔国土、壮丽山河的象征物。寻找的结果,发现横穿我国东西大致沿着北纬30度线延伸的长达5000多公里的318国道是最佳选择。我们在这里把它称之为“中国人的景观大道”。
     这条大道高度整合了我国东部、西部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尤其神奇的是,许多世界级的景观竟然集中在这条大道两旁及周边,譬如,东部的名山名湖有黄山、庐山、西湖、太湖、洞庭、鄱阳等,西部的名山名湖有贡嘎、南迦巴瓦、珠穆朗玛、希夏邦马、羊卓雍错、纳木错等。
     这真是一条东西合璧、交相辉映的大道,作为审美,它是一条带状的世界级景观长廊,作为培育“国家意识”和“国土意识”的象征和符号,它是一个丰富的令人惊叹的符号系统,几乎是中国所有类型的自然景观,这条长廊上应有尽有。它弥补了传统的“三山五岳”的不足,比如,“三山五岳”不能代表中国西部像“贡嘎”和“希夏邦马”这样的雪山,这条景观长廊也弥补了黄河、长江在符号象征上的不足,它使印度洋水系的河流进入象征系统。其他方面也是如此,譬如湖泊,仅有传统的五大淡水湖,代表不了中国的湖,只有像纳木错、羊卓雍错这样美丽的盐湖作为代表进入了湖泊的象征系统,我们才能说对于湖泊,我们有了“国家意识”。
     甚至像杜鹃花,也因这条大道获得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杜鹃花中心”的象征意义。我们完全可以称这条大道为“杜鹃花之路”。因为仅有中国东部的映山红等少数杜鹃花种类是不够的,这条穿越了横断山和东喜马拉雅这样的杜鹃花分布中心的大道,提纲挈领,将中国众多的杜鹃花统领起来,凝聚成一个概念:这是一条“杜鹃花之路”。杜鹃花中的“国家意识”就油然而生了。
     甚至冰川这样的景观,也因这样一条大道整合起来,塑造起中国作为一个“冰川大国”的形象,中国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冰川大国。但在东部地区,仅在部分地区有过古冰川的遗迹,而在西部地区则分布着壮丽的现代冰川,在这条大道穿过的地区,有世界罕见的壮丽的冰川景观:冰瀑布和冰塔林。因此这条大道完全可以看作是一条展现中国冰川大国形象的符号系统。
     民居和宗教亦如此,这条大道都有一种整理、凝练和将散乱的信息提炼成一套象征性的符号系统的作用。
     说起人文现象,这条大道所起到的象征意义对培育“国家意识”的形成就更有意义了。
     这条大道的东段和西段连接的是中国最大的两个民族:汉族和藏族,中段通过的是多个少数民族地区,我们中华民族按照费孝通先生的说法是“多元一体”,因此真正的“国家意识”是汉族和包括藏族在内的各个少数民族意识的意识。像藏族的民族英雄格萨尔这样的人物形象完全应该成为中国历史文化的一部分。
     这条景观大道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它是中国西部农牧交错带的一部分,而西部的农牧交错带应该是我国东北部地区农牧交错带的延伸。
     过去我们谈论中国,其实头脑中总是“东部”,而不是“东西合璧”。比如,说我国地理的南北分界线,是秦岭—淮河一线,至于秦岭以西就不说了,但秦岭以西还有半个中国呢,怎么能说秦岭—淮河是中国的南北分界线?同样谈我国的农牧交错带,从黑龙江的西北开始一直延伸至兰州、西宁一带,就停止了。其实这个农牧交错带在西部青藏高原上还在延续,只不过呈现了一种更复杂的状态。可以这样说横断山北半部整个就是农牧交错带,因为这里的人们大多是半农半牧地生活着。在横断山的北界沿着四川省的红原、色达、甘孜一直到青海省的囊迁和西藏的边坝、比如、那曲,再沿着冈底斯北麓向西还有一条纯牧业与半农半牧的交错带。这样一条从黑龙江到西藏的漫长的农牧交错带才是中国真正的农牧交错带。
     这条大道因此又获得了一种意义,它不仅包含了草原游牧这样的景观,还包括了半农半牧这样的人文现象。这些无疑更丰富了这条大道中的“国家意识”。
     热爱中国的理由有千万条。如今又多了一个理由,就是中国有这样一条景观大道——318国道。这条大道两边集中了那么多的珍稀和美丽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关键是这条景观大道体现了一种国家意识,它可以凝练出一套丰富的代表中国的符号系统。它给中国的形象又打造了一个符号,创造了一个象征,给热爱中国的人又提供了一个热爱中国的理由。

 

《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10期封面

05/09/2006

首都的空间与时间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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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空间的角度看首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但在此之前,需要先讨论空间的观念。牛顿和康德都持有一种绝对空间的观念。我们的常识也支持这种看法。即空间是空的,可以在里面装各种事物;或者说空间像一个舞台,让各种事物在上面亮相表演。但这些事物与空间无关,对空间不产生影响。其实这是一种绝对的虚空观。牛顿说,绝对的空间,它与一切外在事物无关,它处处均匀,永不迁移。康德说,我们可以设想一种绝对的虚空,里面空无一物。然而哲学家罗素对康德不无讽刺地说,这只是一个出生在柯尼斯堡(康德的家乡)平原的人的想法,一个出生在阿尔卑斯山区的人就不会这样想。意思是说,一个眼前是平原一样空空荡荡的人和眼前总是大山的人对空间的理解不一样。罗素还说,绝对的虚空他怎样也想象不出来,因为绝对的虚空里怎么都会有一个正在想象的“自我”在那里。这是在用“我思故我在”的道理批评康德的空间观。
     现代物理学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对牛顿和康德的绝对空间的观念是一个颠覆。空间不是处处均匀的,也不是一个舞台和空盒子,空间是各种事物的组合和连接,是事物间各种关系的网络。爱因斯坦认为,空间、时间、物质或事件是不可分割的,它们之间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关系网”。不能说事件是在时空背景下发生的,不存在与事物割裂开来的背景,所谓空间和时间就是事物或事件之间各种性质不同的关系。
     我理解爱因斯坦的意思是说,不存在所谓虚的空间。事物本身就是空间,事物的组合就是空间。我想空间的概念应该扩大,不仅仅是有形的,也可是无形的,如想象的空间等,也可以是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第三种空间,如互联网上的社区、聊天室等。
     这种观点的确有道理。比如用绝对空间的观点看首都,首都无非是一个虚空中放进了国家的权力机构、宫殿、首脑和一些城市要素的地方。如果用相对空间的观点看首都,首都就成了各种关系之组合,就像一个魔方,每转动一次,每换一个视角,各种事物间就出现了一种新的关系组合,也就是出现了一种新的空间。
     我们转动一下魔方,眼前出现的首都是移民之都。因为首都是政治的中心,是国家权力机关的所在地,政府官员应该来自全国各个地方,才是公平和有代表性的。因此首都必然是移民之都。在我们眼前出现的首都是一个个外地人组成的首都,他们与家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人在首都的空间都牵连着一个家乡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看,首都又是全国各地的空间荟萃之地。如北京,全国各地的办事处、各地的饭馆都开到北京来了。首都也是各种文化的荟萃之地,因此首都往往多元有余,特色不足。首都缺乏地方性,是去掉了地方性之地方。
     我们再转动一次,这次出现的首都是外国使节的空间组合。首都是世界各国大使的驻地,大使馆是一个特殊空间,有一定的的主权,比如所在国的警察不可进入执行公务等,所以才有避难者躲进大使馆、所在国无可奈何这样的事。其实大使馆这个空间是经过双方协商同意、互相在对方的领土上设置的一个自己管辖的区域,好像是把自己的行政区域空投到了另一个国家。因此每一个大使馆这样的空间都联系着另一个国家。从这种意义上说,首都又是世界各国的汇集,是世界之缩影。
     我们又转动一次,这次出现的是时尚圈。首都是时尚之源。古人歌谣: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又云: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这些民间俗语,说的无非是皇宫的宫女和首都的“都人”对美的追求、时髦的装扮,是国人时尚的标准和榜样,而且会变本加厉。
     我们再转动一次,由于首都既是中央又是地方,我们发现首都是官员系列最完整的空间。一个个大官员的大空间包含着层层叠叠的一个个小官员的空间,就像套娃一样。
     实际上,这样的空间无限多。既然事物本身就是空间,那么空间就是事物的组合。
     由空间我想到了时间。按照传统的观点,空间和时间是互不相关的。但并非如此,譬如首都就是时间和空间的交汇之处。
     古时我们没有采用西历时,表示时间和年代,用的是皇帝的年号。比如“天宝八年”、“万历十五年”、“康乾盛世”等,这天宝、万历、康、乾都是代表某位皇帝的符号。皇帝代表时间,每换一个皇帝一般都要重新确定一个年号,时间是从每一个皇帝开始的,也可以说时间是从首都开始的。首都是时间的起点。即使是今天,没有皇帝了,但一国之内还有因经度、时差等因素导致的时间从哪里开始的问题,因此一般还是把首都的时间定为标准时间,譬如我们的北京时间。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国的历史也就是首都的历史。中华文明举世公认悠久灿烂、源远流长。但是由于我们的考古发掘还有一些局限,比如夏朝的都城是否是二里头还有争论,因此我们有纪年的历史只能写到三千多年前。而另一个文明古国埃及由于找到了一些远古朝代都城的遗址,因此他们有纪年的历史比我们长许多。埃及人可以自豪地说他们有五千年的文明,有那些都城遗址为证。我们的文明当然也不短,但我们博物馆中一些能代表远古高度文明的陶器、青铜器等,却无法标记出确切的年代,这使我们三千多年前的文明成了一些文物无序的展览。如果我们能确定夏朝的都城遗址,那么我们三千多年前的历史纪年就会清晰有序起来。
     看来首都与时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那些咏叹首都兴衰的诗篇所以能千古流传,就是因为首都的兴衰有一种深厚的历史感,首都的一宫一殿,是历史的符号。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些千古名句仅仅描绘了一些景观,但因为这些景观都在首都,因此传达出无限的历史沧桑感。
     首都的皇宫不仅是历史的符号,而且也是国家的象征和最高权力的象征。很多国家的皇宫有继承性。后来的统治者推翻了前代的统治者,砸烂了旧的国家机器,但却住进了旧的皇宫。比如俄罗斯的克里姆林宫、法国的爱丽舍宫等,很少有像项羽一样火烧阿房宫的(据考证,项羽也没火烧阿房宫)。并不是他们没实力建起那样气派的建筑,而是因为旧皇宫已经是最高权力的象征符号,已经成为品牌。直接住进旧皇宫,是新政权最省事的树立权威的方式。
     虽然皇宫和首都有继承性,但也有许多国家的首都在搬家。不过无论它怎样搬,我们说的首都所具有的那些特征是不会消失的。

19/08/2006

突破生物圈-我对登山的理解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08期

 

      一次,我坐飞机从拉萨到成都,我的目光被舷窗外的景色吸引了。飞机下面就是青藏高原的一系列壮丽的山脉。念青唐古拉山、横断山区的一列列大山,在飞机下像银涛一样起伏翻腾,一座座雪峰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我能清晰地看见一道道冰川从雪峰间流出,宛如炼银炉的银水出炉了。一会儿飞机向上进入了好像棉絮一样的云层。当飞机转出云层、飞翔在云层之上时,一座座雪峰不见了。显然,要超越那些云层,雪峰的高度还要更高些,尽管这些山峰的海拔高度已经超过了5000米。
      正当我失望,欲收回目光之时,忽然见到茫茫云海之上,像孤岛一样耸立着一座雪峰。根据飞行的路线和时间,我猜测那应该是“蜀山之王”——贡嘎山,她高达7556米(海拔)。望着冲破云被、脱颖而出的贡嘎山,不知为什么我脑海中想到的是登山者,我在想象登山者在云海之上的7000多米的雪壁上攀登时的情景。
      孤独登山者(这里的登山不是指那种以锻炼身体为目的的登山),时刻与危险为伍。就是这座贡嘎山,1957年中国一支登山队,虽然登顶成功,却有3个人被雪崩吞没;也是这座贡嘎山,1981年日本登山队7名队员滑坠,再也没有返回。贡嘎山是7000米级高峰登顶死亡率最高的雪山,到2001年统计死亡率高达90%,而海拔8091米的世界第十高峰——安纳布尔纳峰,2003年统计死亡率为40.77%,是世界上超过8000米的14座独立高峰登顶死亡率最高的。翻看一座座著名雪山的登山纪录,死亡似乎与登山紧紧相随。
      然而登山者却前仆后继,从来没有因为山难停止过登山的步伐。有人问:世界上有哪种事情的魅力能够战胜对死亡的恐惧?答:登山。那么登山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征服说(即登山是人对自然的征服),已经没人再说了。现在登山界流行的说法是:“为什么登山?因为山在那里。”但是这句貌似平常其实很有禅机的话,并没有告诉人们更多的东西。
      在珠峰大本营,我遇到了一位研究植物的专家。他到珠峰来,是为了考察植物分布的上限。在他的科考记录中,珠峰南坡的森林在海拔4100米以上完全消失,在更高的海拔,低矮的草本植物随着海拔上升逐渐稀疏,在冰缘附近,植被完全消失。登山队员在攀登珠峰的路途中,采集到的最后一朵开花植物标本是在冰雪覆盖的海拔6200米,那是一株微小的蓝紫色的龙胆花。海拔6200米,可以说是目前世界上种子植物分布的最高处了。由此我想到了包裹在地球外部的几大圈层。第一个是大气圈,第二个是水圈,第三个是岩石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圈层是“生物圈”。生物圈指的是地球上的全部生命和一切适于生物栖息的场所,渗透于大气圈的下层、整个水圈和岩石圈的表层中。生物圈是有厚度的,好像地球外面的一层膜,其实这是一层很薄的膜。
      据调查,人类永久居住的最高限不超过海拔6000米,种子植物在珠峰,超过海拔6200米,也就停止了扩散的脚步,动物同样无法逾越这条生存线,因为在海拔6200米以上,它们无法找到取食、繁衍的栖息地。考虑到生活在极端环境下的少量藻类、细菌、真菌以及被气流带上万米高空的微生物甚至跳虫等小型的昆虫,科学家将生物圈的上限提升到海平面以上12000米,与我们的日常经验大相径庭。
      其实,在多数人的心目中,鸟兽花草分布的上限,便是生物圈的上限,比如在珠峰,动植物分布的上限是海拔6200米。从这种意义上讲,登山运动员越过了6200米,便进入了生命的禁区,也就突破了人们日常经验中的生物圈。
      人是生物圈中最重要、影响最大的生物。我们芸芸众生平时的一切活动,都是在生物圈中进行的,我们几乎离不开这个生物圈。为什么?因为这个生物圈中有适合我们生存的温度、水、空气等。有时我们也可以离开这个生物圈,但必须处于仿生物圈的环境中才可,比如乘坐飞机,机舱就是一个仿生物圈的环境。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登山者。我觉得登山者就是一些突破生物圈、体验生物圈之外生活的人,可能登山的魅力也正在于此。突破生物圈,生物圈中的生存条件没有了,温度变得寒冷了,空气稀薄了。但乐趣是他离开生物圈,见到了生物圈中见不到的景色,体验到了生物圈中体验不到的心理感受。
      有人在地球的水圈中,又单独分出个冰雪圈,除了高纬度的南极、北极地区,在其他地区,冰雪圈都在高山上。这些高山上的冰雪圈,由于空气稀薄、温度低,生物很难生存,除了藻类等最为低等、原始的生物,及一些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细菌、真菌外,其他生物很难生存。因此在这些地区,进入冰雪圈,就是突破生物圈。甚至高山上永久性积雪的下限即雪线也可以看作是生物圈的上限。因此登山就是突破一个个的界限,比如林线、雪线等,这也是登山的魅力所在。
      其实,登山不仅是突破生物圈,对大气圈中的对流层也是一个试图突破的努力。我们生活在大气圈的最底层,这一层大气叫做对流层,它含有大气圈中全部空气的80%。对流层的厚度从两极地区的8公里到赤道上空的16公里不等,平均大约为11公里。那些8000多米的极高山已经接近了对流层的顶部,我们知道大部分天气现象,比如雨、雪、冰、雹等都发生在对流层。其实云朵所在高度并不太高,大多数积云都形成于2000米左右的空中,一些卷云形成于6000米左右的空中,一些极高山的最大降水带在半山腰上可以看出,许多天气现象都发生在那些7000米和8000米的高山的中部和下部。因此那些极高山的顶峰,已经超越了我们日常所见的那些天气现象,这也可看作是登山的魅力之一吧。
      最后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地球上的山,最高者不止8000多米,而是突破了一万米、两万米,那么人类还会有攀登世界最高峰的壮举吗?要知道,那时候一万米的山,山顶温度大约是-60℃(海拔高度每增加1000米,温度大致下降6℃),两万米的山,山顶温度大约是-120℃,那里,空气也将更加稀薄。

《中国国家地理》06年8月封面

06/07/2006

又一条长城诞生了

作者:单之蔷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07期
 
      5月。当雄草原。草绿了。牦牛点点。念青唐古拉山几个7000多米的雪峰在远处闪耀。一列火车开来,这是青藏铁路在试车。公路上,几个身着绛红色长衣的喇嘛,停住了脚步,向着火车张望。这是我在青藏线上见到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画面。望着两条锃亮的钢轨向着拉萨方向伸去,我总觉得这其中蕴含着超过表面的象征意义。

      火车开进西藏,意义是什么?有人说,改善了西藏的交通状况,尤其是川藏和青藏公路运输艰难的状态将被改变。促进西藏的经济发展,维护祖国的统一,增强国防力量。

      这些说法都没错,但这些使命通过别的手段也可实现。比如改善交通。如果把青藏铁路几百亿的投资和今后维护的费用,用在改造现有的低等级的青藏公路上,就可把青藏公路改造成4-6车道的高速公路,可以十几倍地提高它的通过能力。

      其实目前在世界交通界,高速公路大行其道,而铁路却日渐式微。像美国等一些国家是在拆铁路,因为铁路最大的缺点是计划性,是不自由的。还有就是铁路不能实现门到门的运输,因此人们喜欢汽车和公路。为什么在高速公路的时代,我们要修铁路呢?至于增强国防力量,应对战争,其实也不是铁路的强项,在现代战争中,航空和机场也许比铁路更重要。那么青藏铁路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铁路与公路、航空相比,火车与汽车、飞机相比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让我们先来想想火车的形象。

      远处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耳中传来了一声汽笛,大地开始颤抖,尽管一阵刹车声响起,列车还是在巨大惯性的推动下,呼啸着从你面前驶过,一直到很远,才停下了来。这就是我们在站台上,常见到的火车进站的情景。

      大多数人都有在原野上看到火车的经验。那是一条钢铁的巨龙在奔驰,它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永不疲倦地拉着一节节车厢在奔跑。它是大地上体积最大、长度最长、装载量最多的运输工具。

      火车这个庞然大物,除了它的实际功能外,还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就像火与水一样,都被人类赋予了一些它本身功能以外的一些意义。代表它自身以外的东西,这就是象征。那么火车象征什么呢?

      火车无疑给人以强大、有力的感觉,火车象征着力量。

      美国NBA有一支球队叫底特律活塞队,每当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想起蒸汽火车曲轴的运动,想起高温的蒸汽在“嗤嗤”地喷出,火车在铿锵有力的钢铁的撞击声中,缓慢地起步,然后节奏逐渐加快,渐渐远去。我记得过去我国全国总工会有一支篮球队叫火车头队。人们之所以给球队起名叫火车头,看中的是火车的象征意义。火车象征着力量,而汽车和飞机都不能充当力量的象征。

      火车还可以象征意志,火车不会在奔向既定目标时,中途停下来,它风雨无阻,准时守信、一诺千金。在它奔向目标时,一切都要给它让路。火车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因此火车象征着钢铁一样的意志,这是汽车和飞机所做不到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看着表,焦急地奔向火车站的经历,我们知道火车是不等人的。据说手表刚发明时,并不流行,是随着铁路的普及,手表才流行起来,因为列车要求人们准时。从这个意义上说,火车是时间的化身,是时间的执法者,火车象征时间。而时间在现代社会具有更深的意义。有人说,工业革命发明的最关键的机器,不是蒸汽机,而是钟表。因为钟表的出现,把全球统一在一天24小时之下,这是交流、贸易、全球化的最基本前提。火车把时间的观念推向每一处通火车的地方,实际接受火车带来的时间观,是进入现代社会的通行证。由此可以引申出这样的象征意义:火车所到之处,就意味着被现代社会收编了,不通火车的地方往往是偏僻落后的象征。火车是按计划运行的,火车的运行有一个调度和指挥中心,因此火车意味着联系。火车通了意味着从偏远、边缘,进入了与中心相连的网络之中。

      铁路和公路给人的感觉有什么不同吗?铁路给人以稳定、牢固、正式、统一的感觉,公路则千差万别,很难成为象征。

      火车和铁路有种种象征意义,所以它除了能像汽车和飞机一样运输外,还能传达某种精神,某种意志,某种观念,能代表另外的东西。

      我觉得青藏铁路的修建,人们看中的是它的象征意义,尽管人们说的是它的其他意义,它的实用功能。但是它的象征意义,在人们的心里,在意识深处。因此修建青藏铁路虽然有那么多并不经济的理由,但是反对的声音很小,与三峡大坝等形成鲜明的对比。其实中国人知道,青藏铁路投资巨大,运营以后,很难赚钱,维护成本高,财政补贴大。但是这些都是在国力能够支撑的范围内。中国到了可以干一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功用但投资巨大的某一项工程的时候了。
如果说火车和铁路象征着力量、意志、时间等,全世界人都理解的话,那么火车和铁路象征着统一,象征着联系等就是中国人最能理解的了。理解的原因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有人想把西藏分裂出去,1962年中印之间的那场战争,麦克马洪线想到这些,中国人就知道中国需要什么了。我们不仅仅需要一条交通线,我们不仅仅需要运东西,我们也不能像商人一样的算成本,算利润,我们需要除实力以外的象征物,需要向世界暗喻我们的力量和意志,宣示我国疆界之范围,宣示我们捍卫祖国统一的意志。

      还有比青藏铁路更好的象征了么?两条闪亮的钢轨从北京,不,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青藏高原的拉萨伸展,在平均海拔4500米被称为“人体的极限”的高原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祁连山翻越了、柴达木荒漠跨过了、昆仑挡不住、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过去了。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哪个工程能与青藏铁路的艰难性相比?还有什么能像青藏铁路一样展示一个国家钢铁般的意志、无坚不摧的力量?

      象征性的事物有几种。有的没有实际功用,只是为了它的象征意义。如:法国的埃菲尔铁塔、美国的自由女神。这种象征不是最好的,因为它们把自己的意图太直白地表露出来,像口号,不像诗。最好的象征是在有所揭示的同时有所隐蔽,正是通过沉默和言说的合力,产生了双重意义。青藏铁路就是这样的例子。它有实际功用,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还有最好的例子是中国的长城。每当我看到北京怀柔的箭扣长城、司马台长城,看到长城在峭壁上挺立的雄姿,我都有所感动,这样的长城是为了防范游牧民族入侵这样的实用目的吗?游牧民族擅长的是骑马而不是攀岩啊,为什么要在百丈悬崖上修建长城呢?显然我们的祖先早已领略了象征的意义,领会了“不战自威”——威慑的魅力,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放置在最突出的位置上展示。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说青藏铁路是又一条长城诞生了。
 
《中国国家地理》2006年第07期封面
09/06/2006

《中国国家地理》2005年第10期封面-震撼与感动

《中国国家地理》2005年第10期封面

赛里木湖春天显示给人的是静谧之美,仿佛深藏的闺秀,又如天上的瑶池。赛里木湖是“山脊梁上的湖”的意思,确实它就是隐藏在天山西段高山盆地中的山间大湖。坦荡、明丽、纯净。摄影/居建新

天空之神一样屹立着的就是世界第一高峰——喜马拉雅山的主峰珠穆郎玛峰。金字塔状的山体,威严、神圣,昂首天外,仿佛君临天下。它的美是高不可及的圣洁。摄影/杨桦

清寒俊秀,如银色月光一样的是梅里雪山的美女峰缅茨姆,有人说她是最漂亮的雪峰,是梅里主峰卡瓦博格的妻子。窈窕、婀娜,一种震撼心扉的清莹。摄影/杨桦

阳光照亮亚丁的千山万壑,如少女般娴静端庄的神山央迈勇,顿时呈现出金子般的纯净与高贵。白雪覆盖的山峦因晨光的照耀折射出如蓝宝石般的色泽。纯净的金与蓝,只有大自然才能调出的美丽。摄影/李丹

眼前这似一池翡翠的卧龙湾,是隐藏在阿勒泰深山峡谷中的神秘湖泊喀纳斯湖的一处美景。湖水湛蓝,密林翠绿,小岛似龙。春天的喀纳斯湖是绿的世界。摄影/李学亮

似乎只有在梦境,才会与这样的景色遭遇。月色朦胧,旅人无踪。广袤、柔美、宁静、孤寂、空灵,塔克拉玛干沙漠,像无边无际、无时无空的世界。只有神往。摄影/李学亮

连绵起伏的山丘、荒漠,如披上了一层红地毯。这不是《西游记》里的火焰山,而是新疆富蕴的火烧山。赤红、赭红、土红,在远处天山的映衬下,辽阔的大地,呈现出壮观奇特的美丽。摄影/居建新

像金灿灿的花朵迎向圣洁的天山,第三纪的孑遗植物、也是干旱沙漠地区惟一能构成浩瀚森林的乔木树种胡杨,在我们面前展开它耀人的妩媚。胡杨是在温带荒漠气候条件下的冲积物细沙、亚细沙中发育起来的树种,如荒漠里的报春花。摄影/居建新

    从高山到大海,从沙漠到森林,从草原到瀑布,从峡谷到村镇……中国的种种美景就这样被收纳。而它们就是各位读者现在正在阅读的“选美中国”专辑的内容。之所以要将它们贴上墙,是为了考验这些美景的耐看性,看看它们是否当得起“最美”这样的称号和荣誉。

    本以为在这千百张图片里挑一张作封面轻而易举,却不料所有人的双眼早已被眼前的美景晃花了,这一次算是切实地体会到什么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家开玩笑说,这世界上有人醉酒,有人醉氧,而此时的我们是“醉美”。所以当第一轮10张封面贴出来时,大家评头论足,却没有肯定哪一张中选。从东墙走到西墙;从正面看到侧面看;远观、近瞧。其实扫视每一张图片,若是用在常规版,哪一张不是可圈可点?不满意只能再选。于是彻夜挑灯,又赶制出10张,黎明来临,新一轮封面也上了墙。当各部门的领导走进屋,看到墙上那齐刷刷的封面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选美中国”的主题,是我们给自己立了一个“胸怀祖国”的标杆。这四个字,似乎现在已不大听得到人说了,但是当编辑们在各自的题材里日益深入后,才发现,这个词虽然不太提及,可是骨子里却从来也没有被淡忘。因此我们才那么真切地在高山、峡谷等等每一个单项里寻找中国的美丽,因此才对这一期的封面有着过高的要求。

   我们试图想找到一张能完美地涵盖中国之美的图片,比如既大气磅礴,又丰润秀美;既纯净高尚又景色繁多。但是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完美从来就不曾有过。更何况大自然之美岂能被一个镜头框进?只好怀有遗憾了。不过留一点遗憾又如何呢?留一点遗憾,才说明中国之美是那样的画不尽,道不完。篡改一句大家常用的话是:不是最美,只是更美。这就是我们的封面。

           来 源:选自《中国国家地理》2005年第10期

06/06/2006

看山要看极高山

 

      极高山,是指海拔5000米以上,相对高度大于1500米,有着永久雪线和雪峰的大山。

      单之蔷认为:中国山岳文化的聚光灯始终没有照临到这些山中的灰姑娘身上,她们一旦走到前台,必将带来一场颠覆性的革命。

      一个世代的意象和解释很少能为后一代所满足。人们不断搜索新的更为完善的形象与合乎时代信仰的解释。这些不断变化的形象和使它们变得言之成理的理论体系便组成了地理思想史的内容。”

      ——[美]普林斯顿·詹姆斯《地理学思想史》

■周毅

 

      走这趟路,写这篇文章,是因为犯馋。

    馋山了。

    念想是被一篇文章引出来的。那篇文章的标题就叫《看山要看极高山》,《中国国家地理》2003年第九期“上帝为什么造四川”专辑的核心文章。作者单之蔷,该杂志的执行主编。因为有了它,才有了这一次按图索骥般的横断山之行。当轮到我下笔来写了,仍然忍不住要用这七个字做题。想说的话都在其中了:看,山,极高山;简洁,当仁不让,蕴涵着来自未知空间的生机和挑战。

    极高山,那些分布在遥远西部的沉默大山,通过这句倔强的宣言般的话清晰地呈现出来;“地理”,这个被《中国国家地理》,被“单之蔷们”唠叨了好几年的词,于我也似乎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在“极高山”一词中透彻地呈现出它的内涵。

    爱山的人忍不住要出发。

    这是对“单之蔷猜想”的实地印证,也算一次“小扣则小鸣”的应和。

    一

    从来山都在吸引着人。中国的山岳文化中,“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就恰似一幅妇孺皆知的山岳导游图;“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更是讲透了传统中国人与山水之间的那种怡然自得。人们从山中获得的道德启示,生存启示,都是了不得的。

    但这些都当不起单之蔷的一问:古人为什么不爱极高山呢?

    极高山,是指海拔5000米以上,相对高度大于1500米,有着永久雪线和雪峰的大山。

    五岳之外,把范围再扩大到另一句广为人知的山的谚语“峨眉天下秀”,传统名山中,大多是海拔止于3000多米的山。这种审美习惯延续至今,不久前在有关机构进行的“十大名山”评选活动中,选出的仍然是诸如泰山、黄山、庐山、峨眉山、武夷山之类的东部中低山。单之蔷忍不住问:“为什么我心目中最美、最有价值的山不在主流文化之中?”这当然有交通条件和户外装备条件的限制,但是,一些到过极高山的人,为什么也没有感受到雪山冰川的美丽呢?古人评价山的标准是什么?

    东晋的法显、唐朝的玄奘,沿着丝绸之路向西天取经,一路上经祁连山、天山、昆仑,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祁连山已经有雪山、冰川了,天山、昆仑就更多了,汗腾格里峰、托木尔峰、乔戈里峰、慕士塔格等皆为这一带海拔7千米以上的极高山,尤其是玄奘越过帕米尔高原,经过兴都库什山脉前往印度,在印度沿着喜马拉雅山脉的南坡一路西行,相信世界上仅有的六座海拔8千多米的高峰,一定进入过他的视野,但在他的《大唐西域记》中却很少看到他对雪山欣赏性的描写。杜甫曾经在成都居住过数年,但仅向成都西岭投去过一瞥;离李白的家乡江油市西北不远,是岷山的主峰——海拔5588米的雪宝顶,雪宝顶是中国最靠近东部的一座有着永久积雪和冰川的极高山,然而李白却没有发现她。最有希望去西部探访极高山的应该是徐霞客,他站在云南的鸡足山上,从“脊背北眺,雪山一指竖天外,若隐若现,此在丽江境内也。”(《徐霞客游记》)。但遗憾的是,他却就此打住,未向北行,可以想象,玉龙雪山那样的极高山,对他的吸引力不大。

    古人为什么不爱极高山?单之蔷揣测,有两个原因。一,没有海拔的概念,及与此相关联的绝对高度概念,这让古人对山的欣赏主要着眼于其相对高度,对大量分布在西部青藏高原,绝对高度惊人,而相对高度不那么明显的极高山,难以感到其壮观;二,没有垂直地带性分布等近代地理学观念,不能从植被、气候、地质构造等方面来对山进行欣赏,欣赏山主要还停留在对山的形态、气韵、山势等感性层面;同时,也没有对气压变化、高山反应的认识。

    至此单之蔷点出了他所要说的话的核心,如果没有一个近现代科学理性的地理知识为前导,我们不可能进入一个欣赏极高山的时代。

    二

    从成都出发,沿川藏公路往西,川藏北线经都江堰、卧龙,日隆,八美,丹巴……川藏南线经雨城雅安、天全,过二郎山,过泸定,新都桥,康定,理塘。

    有福气,搭上了中科院山地所从成都出发到稻城的工作车。

    走南线,第一夜宿康定。这个狭长的峡谷城市,怀抱湍急的康定河,滔滔而过,夹带着冲击石质河床的不驯服涛声。是夜逢雨,气温骤降,与成都已是两重天。

    天气变化早从二郎山即已开始。二郎山是成都往西遭遇的第一座高山,也是一个显著的气候屏断,穿过二郎山隧道,迎面照来的第一缕阳光其中紫外线含量就不一样了,空气干而净,从海拔500米的盆地急速上升到3000米高原平面的行程至此正式开始。

    都是山。康定城海拔3200米,尚在山坳里,清晨出城,路就开始往上飘,曲曲往上飘在湿漉漉的云雾里。下过雨了,往上走下的就是雪,开始出现雪山,大雪未尽覆盖的山体,透露出荒凉的铁质感,川藏线在其中像金刚钻划出的道痕,不起眼,却透出硬度。康定距稻城500多公里,却需要十几个小时车程。途中翻越6座4000米以上的山峰,依次为:折多山(4298米),高尔寺山(4412米)、剪子弯山(4659米)、卡子拉山(4718米),兔子山(4800米)和海子山。前方是位于目的地亚丁海拔6000米左右的三座极高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

    路途上的6座山,相对高差不大,它们平缓地连接,构成苍茫浑厚的高原面。气温不到5度。垭口处的玛尼堆被白雪覆盖,被五彩的经幡缠绕,藏族同胞的车经过,他们大声祝祷而去,并撒下六字真言。因为锋面关系,峰回路转,近似海拔也能看到明显的植被变化,灌木林带一转弯,就被大片的高山草甸所取代。像一幅巨大毡毯的高山草甸,柔软地悬挂在天地之间,高山上静静吃草的牦牛,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颗小铁屑被吸在有着磁力的山坡。

    山大致相似,山也各各不同;但西部的山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它们不可能被视为玩物,巨大的体量和蕴集的地质生命,让人充满敬畏之感。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傍晚穿越海子山的情形。

    这是那天行程中经过的最后一座山。天色已经转暗。虽然跑了一天,我们还是被窗外充满无尽变化的地貌景色吸引。看着,看着,一些特殊的景象出现了,是在兔子山,还是在两山之间,我们的路旁开始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石头,其大如斗,不可胜数,聚拢为溪流一般呈向下流淌状态,盘踞在山谷中。开始,我以为它是一条枯水期的河床,但是,渐渐地,不对了,朝前一看,整个山坡上都是这样的石头,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随时要向下涌来。我心猛地一抽。这时暮色渐浓,天已经快黑了,阴沉的暮云携带着寒气从四面的大地上升起,茫茫无际的山峦托着我们,我们的车像小甲虫一样颠簸前行。我们达到一望无际的海子山山顶坡面时,暮云正一点点将光线从天上挤走,视线所及,广袤无际的荒原,数不清的危如累卵的巨石,仿佛刚被一种力量带到此地,空中尚有呜咽般的喘息。景色相当诡异。

    我们不仅闯入了一个空间,还闯入了一个时间。我们似乎闯入的是一个史前巨人的梦境。

    司机一言不发地开车,他说他从不在这里停留,因为这里氧气少。若有乘客在这里活动,往往到了稻城就会出事。

    一车人出现面面相觑的静默。这时车上的老野外开始讲故事了,多谢他那包含人情味的野外工作故事,把我们从一个洪荒的世界中拯救出来。卫星定位仪显示我们经过了4920米的海拔高点。

    三

    可是,我珍惜那个深刻的恐怖感。

    也许,只有这深刻的恐怖才能配得上现代地理知识的壮美和大喜。

    当我知道这个景貌奇特的海子山的地理解释,心里被另一种感情所充实。这是比任何神秘的感情还要深刻的、掺和着赞叹的情感。

    位于稻城北部的海子山,总面积3278平方公里,平均海拔4300-4700米,该高原面是青藏高原最大的古冰体遗迹,即“稻城古冰帽”。怪石是第四纪冰川冰蚀山体后的遗迹,星罗棋布的怪石及大小海子(冰蚀盆地),其规模密度为我国之最,有大小海子共1145个。1982年,在海子山中部发现了恐龙化石和桉树化石。

    就是这个并不“美”的海子山,瞬间就把一个极壮美的距今200万年的地质运动拉到面前。二、三百万年中,青藏高原强烈隆起,达到临界高度,深厚高原季风骤起,一下改变了北半球大气环流;第四纪冰期开始,全球气温下降,北极冰盖形成,黄土开始堆积,非洲变得干旱……而这两三百万年,在人类的演化史上又是多么关键的一个时期。对青藏高原的考察陆续证明,包括喜马拉雅山在内的青藏高原经历过若干次的上升和夷平轮回,但只有这一次,历经360万年仍在隆升过程中的这一次,是地球人类亲历的伟大事件。

    我相信,也只有在拥有了这些知识的今天,人才可能欣赏晦暗神秘犹如梦境的海子山。海子山仍然处于一个百万年时空尺度的变化之中,它以一种不稳定的壮观直观、凌厉地将大地运动的痕迹展现出来。这些对人类审美挑战的力度,也许比洁白的雪峰,更大。

    夜宿冲古寺,有奇特的安宁感。这是到达目的地的安宁,也是雪山的庄严相带来的安宁。冲古寺,或洛绒牛场,朝拜亚丁三神山的游人大多宿营在此。洛绒牛场在央迈勇与夏诺多吉之间,冲古寺则蜗居在仙乃日峰腹部。连成一体呈“门”字排列的简陋的小木屋,聚拢着四面八方来的人。游人中,广东人居多,又以女性居多,还有走(!)过四姑娘山来的。这么高寒之地,听到她们嘻嘻的笑声,活泼的神态,让人喜爱。她们身上有一种清晰和纯洁的气质,与这里的自然契合。仙乃日静谧下来了,她飘渺若仙的神态隐没在暗夜中,但仍然在为夜增加着重量、向心力、和圣洁不动情的定力。骑马走了一天,人累了。照顾我们的藏族大爷真慈祥啊。一个大油桶,盛满了水在烧,一个树疙瘩在燃着。噼里啪啦。

    真怪,从这里看银河与在六库看的不一样。那里的星星撒得满天都是,像打翻了珠子在野草地里。而冲古寺的天上却清晰地呈现着银河,窄小的银河。冯世则先生不久前在“笔会”发表的那篇谈翻译的文章:《银河,奶路和巨鳗里伊基的肚皮》谈到,银河是中华民族的称呼,奶路来自希腊神话,而萨摩亚人则把它称作巨鳗的肚子。也真怪了,在冲古寺,看到的银河不像别的,就像巨鳗的肚皮,有弧度,有气雾,有从肚子里伸出来的小爪。

    我在想单之蔷的话——“中国山岳文化的聚光灯始终没有照临到这些山中的灰姑娘身上,她们一旦走到前台,必将带来一场颠覆性的革命。”——说到这里,单之蔷没有再往下说,它要颠覆的究竟是什么?这场山岳革命又意味着什么?撬动它的力量来自哪里?

    如果说以中东部山为主体的中华传统山岳文化,是古典地理学的产物,那么,能包含西部高山、极高山的山岳文化,就必定只能在现代地理学的推动下诞生。

    我去过梅里雪山,玉龙雪山,今天又见到央迈勇、夏诺多吉、仙乃日,忽然明白“极高山”这个命名比“香格里拉”更打动我的原因了。

    因为这个命名更真实。因为这个命名包含了人类理性的进程。因为它更恰当地表达了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洗礼的内在要求。

    如果真有一场山岳文化的革命,它就一定会包含这样的精神内核:毫无功利地探寻自然的热情,对新的自然伦理的启示的获取,接受来自他乡的精神洗礼;它也包含知识积累方式的转型:从书斋转向野外,从主观感受为中心的“行吟”,到探寻自然真理为目的的“行走”。

    四

    大地总为人的幻想带来最朴实的面容。

    我相信对地理的热情与冲动,在最智慧的人身上有,在最平凡的人身上也有。也许我更信赖、更关注的是普通人身上正在被唤起的地理热情。

    但将地理解释为大发现的喜悦,是夸张的,也是过时的,当代地理学正在转化为一种更为平实、对牵动着更多因素的具体存在的探讨。比如中科院山地所在稻城的这个项目,就是在这个高寒地区尝试建立它食品自给自足的保障系统,同时找出这个地区生态承受的临界点:它能承担多少外来人口?它能承担怎样变化的需求?陌生物种的引入会为当地土壤带来什么变化?……地理,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对人类位置的探询。

    地理的意义也被无意地解释为“悦目”。老野外告诉我一个让我备感荒诞的事情:高原草甸上出现的红草地,是草原退化的标志,红草学名狼毒,牛羊不食,食之中毒。它一但开始繁殖,对畜牧业和草甸的生物多样性都是致命的。但是在整治红草地的讨论中,却出现了一些旅游派的声音,他们认为不需要治理,退化后的草地可以成为独特的旅游资源。这主张让我骇然,这也许是将旅游的意义坍缩为“悦目”的最极端的代表。我想起张承志对旅游严厉的批评,“不具备旅心与旅情,更毫无与旅途上的人们的缘分。导游广告、职业翻译、面包车、摄像机加支票兑换的全部形象,只不过使世界多了一种宾馆动物。”“我们怎样在自己的人生中,实现具备学习和对自己改造意义的旅行呢?”(《向往的旅途》)

    具备学习与对自己改造意义的旅行,在今天尤为重要。

    如果我们的旅行不是为了投身到美丽、同时也包含矛盾与终极理性的自然并向它学习,那这样的旅行将会剩下什么?

    “一方面生怕在科学的理性下牺牲对自然的自由享受,一方面又担心每个人的头脑里或许不能掌握自然哲学的真理。”德国著名地理学家洪堡发现新世界的喜悦中掩藏着的忧心忡忡,仍然像一首火热的情歌,在松萝飘拂的杉林间悠悠飘荡,在大雪覆盖的苍茫雪山间飘荡,在雪青奔腾的高山流水间飘荡……

    五

    享有“蜀山之王”美誉的贡嘎山,是单之蔷最推崇的一座山。它海拔7556米,不仅是四川省内最高的一座山,也是整个横断山区的最高峰。更有,它的相对高度令珠穆朗玛峰也相形见绌,从贡嘎山脚下的磨西镇到贡嘎山顶,距离仅29公里,而相对高度可以达到6456米,而珠峰也不过2000多米。不仅有相对高度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壮美,贡嘎山还有罕见的冰川和冰瀑布奇观。遗憾的是我这次行程没有安排。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在距它几百公里的回程路上,突然和它遭遇了。

    我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突然发现远方出现了明显高于我们的山,群山。

    它那么远,突然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浸润着细微的金色光线,云雾隐隐。是真正的气吞万古啊。

    我们同行的所有人都下了车,向它行着遥远的注目礼。我难以表述我受到的感动。一直到我回来以后很久,偶然读到一位汉学家的一段文字:

    “泰山上写有很大的字‘别有天地’,李白也有诗说:‘别有天地非人间’,佛教说‘觉悟’,就是到达彼岸了,我没有到过觉悟,我要说的那种感觉,更接近的状态是,有时你遇见一个不认识的人,那只是一个很偶然的眼神互望,可能是一个美女,或者是一个乞丐,我感觉到我能望进那个人的感受,那人看着我也有这深刻的感觉,这种经验我有过几次。在那一刻,我与他,都是这整个宇宙的一部分,这与觉悟是很接近的。”

    我没有见过这样理解觉悟的,可是我想他说对了。

    那一刻,我与山,都是这整个宇宙的一部分。